诸葛亮看着那个数字,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幽深,仿佛在消化这超越想象的时光跨度所带来的巨大冲击。病房内安静了许久,只有仪器低鸣。
然后,他缓缓抬手,指向“世界文明概览图”上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的区块,又指向旁边代表“全球”的示意范围,写下:
“此‘国’,于‘天下’之位?”
(这个“国家”,在“世界”中的位置?)
凌熠调出世界地图,放大东亚区域,标注出中国疆域。诸葛亮凝视着那雄鸡形状的版图,又对比记忆中的“十三州”舆图,沉默良久。接着,他要求看“近世百年大事记略”。
凌熠提供了高度概括的版本:辛亥革命、抗日战争、新中国成立、改革开放、经济腾飞、科技发展……
诸葛亮的问题开始变得更具框架性和本质性:
“今世治国,首重为何?”(吏治?农耕?兵事?商贸?)
“民以何业为生者众?”(士农工商,孰为主流?)
“律法之基,源于何典?何以施行?”
“与外邦之交,战乎?和乎?商乎?”
他并非要事无巨细地了解,而是要首先搭建起理解这个现代文明社会运行机制的顶层框架。如同当年在隆中,他首先要看清的是天下大势、各方实力、民心向背,然后才是具体的战术与治理细节。
凌熠调动自己全部的知识储备,结合平板电脑中浩如烟海却经过筛选的资料,尽可能清晰、客观地回答。
他提到科技(特别是信息技术)对社会的重塑,提到全球化与多元文化,提到法治与民主理念,也提到依然存在的各种挑战与不公。
回答的过程中,凌熠常常感到自己也被迫进行着深度的思考与梳理。许多看似习以为常的现代概念,在被一位来自千年前的顶级智者以最本质的方式追问时,都显露出其复杂性与可议之处。
有时,他会突然卡住,需要停下来组织语言,寻找更准确的表述。
而在那些思考的间隙,那个熟悉的念头又会悄然浮现:若是倾泓在此……
以她对历史脉络的深刻把握,对社会百态的细腻观察,以及那种将宏大叙事与具体人情巧妙结合的表达能力,由她来为丞相勾勒这个现代世界的轮廓,或许会更加生动、更具穿透力。
他们可以互相补充,从不同角度阐释,那将是一场真正高效、深入、充满智力激荡的“教学相长”。
如今,却只有他一人,面对这无边的知识海洋和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睿智眼眸,孤独地、努力地划动着讲解的小舟。
诸葛亮学得极快,问得极准。几天时间,他构建的认知框架,其广度与逻辑性,已远超寻常人数月甚至数年的积累。
负责远程监测其学习过程的心理学与教育学专家,在看过数据记录和凌熠整理的问题集后,纷纷表示“不可思议”、“认知模式独特”、“信息整合与抽象思维能力达到观测极限”。
而凌熠,在疲惫与压力的同时,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、智力上的满足与挑战。他不仅是“教师”,更像是在与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、最顶尖的头脑,进行一场无声的、关于文明本质的终极对话。
只是,这场对话,因另一位最重要的参与者的永远缺席,而始终笼罩着一层深沉的、无人共鸣的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