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记忆。鲜活、滚烫、带着血腥味和草药气息的记忆,与眼前这个井然有序、高效运转却冰冷隔膜的现代世界,格格不入。
他发现自己与周围的一切之间,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厚墙。墙上唯一的窗,是杨珩的身影,清晰如昨,却永远定格在墙的另一侧,触不可及。
他开始失眠。即使极度疲惫,合上眼,纷乱的画面便如潮水涌来:虎贲卫坠崖的惨叫,陈忠血战的身影,丞相枯槁的面容,最后总是定格在她推他进入通道、自己被光芒吞没前的那一瞬。
冷汗浸透睡衣,心跳如擂鼓。他坐起身,在黑暗中枯坐到天明。
白天,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,处理“天枢”项目的协调事务,回应诸葛明的疑问,参加必要的会议。
他表现得冷静、专业、高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具躯壳下,灵魂仿佛被抽离,漂浮在半空,冷眼旁观着“凌熠”这个角色,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职责。
对周围的喧嚣——实验室的讨论、食堂的谈笑、城市的车流——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与疏离,仿佛那些声音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,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阻隔,模糊而失真。
唯一的慰藉,或者说,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真实“存在”的时刻,是在深夜,独自锁在个人实验室里的时候。
那里没有别的,只有两样东西:静静躺在特制防辐射箱中的、能量耗尽后变得普通的“星影纱”(主体部分),以及他从不离身的、同样沉寂的怀表(时空枢)。
他戴上最精密的传感器手套,小心翼翼地取出“星影纱”,在超净工作台上缓缓展开。丝绢冰凉,上面焦灼的痕迹和那几点干涸发黑的血迹,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。他会用手指(隔着手套)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痕迹,仿佛能感受到彼时能量的激荡与她最后的决绝。
然后,他启动各种最先进的微观分析仪器——原子力显微镜、拉曼光谱仪、超导量子干涉仪……试图从分子、原子乃至更基本的层面,解析这方丝绢的结构,寻找任何可能残存的、来自那个时代、来自她的“信息”或“印记”。
同时,他紧握着怀表,将心神沉入其中。虽然能量近乎枯竭,八卦流转微不可察,但它与“星影纱”之间,似乎仍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、但仪器勉强能捕捉到的、同源的“共振”。
当他集中全部精神,回忆与她共同工作的细节,回忆她的声音、她的眼神、她独特的思维方式,将那份浓烈到化不开的思念与愧疚,毫无保留地倾注于怀表时,那种“共振”偶尔会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、难以复现的增强。
这成了他与他所失去的一切之间,唯一的、脆弱的、单向的“对话”。
科学家的理性告诉他,这可能是仪器误差,可能是心理暗示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但濒临崩溃的情感,却死死抓住这微不足道的“可能”,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成了两个时代之间,一座彻底孤独的岛屿。
一边,是正乘风破浪、驶向崭新天地的丞相(诸葛明),他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的“航向”与价值。
另一边,是沸腾喧嚣、却与他灵魂绝缘的现代生活洪流。
而他,被卡在时间的裂缝里,灵魂最鲜活、最沉重的一部分,永远遗落在了那个有她的时空——遗落在五丈原肃杀的秋风里,遗落在秦岭的星空与栈道上,遗落在都江堰轰鸣的水声中,遗落在“天地之眼”那场盛大而寂寥的告别里。
穿越成功,丞相治愈,这些辉煌的“胜利”,带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迷失与漂泊。
他归来了。
却无家可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