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熠宿舍,深夜。
敲门声很轻,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凌熠从一堆散乱的稿纸和数据打印件中抬起头,眼神有些涣散。
已经是凌晨两点,他毫无睡意,桌上摊开着写满疯狂算式和“星影纱”观测记录的笔记本,旁边是冷掉的半杯咖啡。
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陈稷。老人没穿正装,只披了件深色的开衫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食盒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,但眼底有着清晰的担忧。
“老师?”凌熠愣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
陈稷走进来,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桌、沙发上堆积的资料、以及凌熠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处的空洞。他没多问,将食盒放在唯一还算整洁的小茶几上打开,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馄饨。
“所里食堂老王值班,我让他煮的。虾仁馅,你以前爱吃。”陈稷在沙发上坐下,示意凌熠也坐,“趁热吃。我看你这些天,又瘦了。”
凌熠默默坐下,拿起勺子。热汤下肚,带来一丝暖意,却化不开胸口的冰坨。他食不知味地吃着,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。
“小凌,”陈稷看着他,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带着洞察一切的力度,“《新草庐对》的影响很大,上面很重视。诸葛先生那边,适应得比我们想象的还好。按说,你这个项目最大的功臣,该松口气,甚至该有些成就感才是。”
凌熠的手顿了顿,没说话。
“但你看起来,”陈稷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上,“比刚回来那阵还要糟糕。像一根绷到极限、快要断掉的弦。告诉我,除了身体上的累,心里头,到底压着什么?”
凌熠抬起头,对上陈稷那双睿智而充满关切的眼睛。这是他最敬重的导师,如同父亲般的存在。在三国那些生死挣扎、思念成狂的日夜里,他也曾无数次想起老师的教诲和期待。此刻,在这令人窒息的孤独和迷惘中,这双眼睛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岸。
一直强行压抑、无处倾诉的情绪,如同找到了裂缝的洪水,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。
他放下勺子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下头,声音干涩而嘶哑:“老师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。”
他断断续续地,开始诉说。没有提及穿越的具体机制和八卦碎片,只是描述那种“目标达成后的巨大空虚”,描述对另一个时代人和事的“牵挂”,描述自己与眼下这个热闹世界的“隔膜”,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边。
然后,他说到了杨珩。
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,对另一个人吐出。他描述她的聪慧,她的坚韧,他们在科研上的默契,她在危急关头的决断,以及……最后时刻,她将他推开,自己留在那里的情景。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压抑了太久的愧疚、无力感、以及那噬心刻骨的思念,终于冲破了理性的堤防。
“我回来了……我带回了丞相,完成了任务……可是,我把她丢在那里了……”凌熠的声音哽咽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的镇定,“在那个时代,她是我……最重要的同行者,是唯一能完全理解我在做什么、为什么要那么做的人。没有她,很多事根本不可能成。可最后……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将脸埋进手掌,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。
陈稷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地听着,目光深沉。直到凌熠的情绪稍微平复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不是安慰,而是引导:
“小凌,你的‘实验’——如果我们可以把这次非凡的经历看作一次终极实验——它的上半场,你完成了。你成功地将‘样本’(诸葛亮)从A时空转移到了B时空,并初步验证了‘样本’在新环境的存活与适应。从实验目标看,这无疑是成功的,甚至是伟大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凌熠抬起那双通红的、迷茫的眼睛,继续道:“但任何实验都有下半场。对于这个‘样本’本身,他的下半场,是在新环境(现代)中继续生存、发展、乃至贡献,这看起来正在良好的轨道上。但对于你,作为实验的主要设计者和执行者,你的下半场是什么?”
凌熠茫然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