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研究所附属医院,特殊监护病房,2027年5月初
药效渐退,凌熠从一片混沌的昏沉中缓缓苏醒。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虚弱,仿佛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骼都被抽走了力气,只剩下沉重的疲惫。然后是喉咙的干渴和口中残留的药物苦味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传来一阵酸软。
意识逐渐清晰,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。纯白的天花板,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,身上连接的监控线路,都明确无误地宣告着这个事实。
记忆的碎片回流——实验室的眩晕、摔倒、嘈杂的人声、移动的光影、还有……那些混乱而痛苦的梦境。
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无力感袭来。他闭上眼,不想面对。
“醒了?”
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凌熠猛地睁开眼,侧过头。
诸葛亮(诸葛明)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上装,坐姿端正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窗外是下午的天光,透过百叶窗,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。他的目光平静,却深邃如古井,静静地注视着凌熠。
“丞……相?”凌熠下意识地想撑起身,却引来一阵心悸和眩晕,又无力地倒了回去,喘息着。
“勿动,静卧为宜。”诸葛亮抬手虚按,声音平和。
凌熠躺在枕上,看着诸葛亮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羞愧、窘迫、以及更深层的、无法言说的痛苦,在胸中翻搅。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,嘶哑道:“让丞相见笑了……熠,无用至此。”
诸葛亮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、深陷的眼窝、以及那无法掩饰的、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枯槁之意上停留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:
“明枢,你救亮于必死,引亮至此煌煌盛世,授亮以新知,助亮立身。此恩此德,亮没齿难忘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却骤然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锐利的穿透力:“然,观你自身,却如风中之烛,灯油将尽,犹以心火熬煎,形销骨立,神气涣散。此岂是报恩之道?又岂是智者所为?”
凌熠身体一颤,闭上了眼睛。丞相的话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他试图遮掩的所有狼狈。
“我非智者,丞相。”凌熠的声音干涩,带着自嘲,“只是个……找不到归路的迷途之人。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人,眼前却是走不出的迷雾,中间……隔着星河,隔着永远追不上的时光。”他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痛楚,尽管依旧隐晦,但他知道,丞相懂。
“心有归处,纵漂泊万里,处处可是吾乡;心若飘萍,无有牵系,纵然身处繁华,咫尺亦是天涯。”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蕴含着某种洞穿世情的智慧,“你之‘归处’,在彼方一念,在彼时一人。此心此念,亮知之,亦敬之。”
凌熠睁开眼,望向诸葛亮,眼中有了些微的波动。
“然,”诸葛亮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欲达彼方,需先固守此心,强健此身,明辨此理。此乃舟筏渡海,粮秣远征之道。你如今所为,是以焚身之势,求取星火之光。然星火未至,身已先陨,魂已先散,纵有万般执念,千种深情,又将托付于何?届时,岂不辜负了彼方之等待,亦辜负了此身所承载之过往与学识?此非‘执着’,实为‘执迷’,乃至‘自毁’也。明枢,此非智者所为,更非情深者当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