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途的间隙,他们也会参观博物馆、考古遗址。在都江堰,面对那奔流不息、滋养成都平原两千余年的水利工程,诸葛亮驻足良久。
他无需导游讲解,目光扫过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,仿佛能穿透时光,看到当年开凿者的筚路蓝缕与精妙设计。
“顺势而为,因势利导。分水以杀湍,飞沙以去淤,宝瓶以控流。无坝而引,自流灌溉,泽被万民而不与水争利。此非仅巧技,实乃大道。”他低声对凌熠道,语气中充满对先贤的敬仰。
凌熠看着滚滚岷江水,耳边仿佛响起了杨珩的声音。当年他们途经都江堰时,她也曾站在这里,望着江水,低声背诵有关李冰的记载,眼中充满对古代工程智慧的叹服。
那时的她,专注而沉静,与眼前丞相对先贤的慨叹,神情何其相似!思念依旧如针扎,但此刻,这痛楚中,竟奇异地混杂了一丝温暖——因为他们曾共同站在这里,被同一种文明的智慧所震撼;因为丞相此刻的慨叹,仿佛也代他,向那个时代的她,传递了一份隔空的共鸣。
一次次出行,凌熠被迫从自我封闭的、被思念和愧疚充斥的精神世界里走出来,用眼睛去看,用耳朵去听,用近乎科研的客观态度,去观察这个他曾经熟悉、却又因漫长“离开”而变得陌生的世界。
他看到了繁荣背后的区域差异,看到了科技腾飞下的民生百态,看到了传统在现代化浪潮中的挣扎与新生。他看到了一个复杂、多元、充满活力也充满问题的、真实的当代中国。
而诸葛亮,始终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、最独特也最深刻的“透镜”。丞相总能从最平凡的现象中,看到制度的优缺、人心的向背、文明的脉动。他的点评,往往一针见血,融合了历史的纵深与现实的洞察。
凌熠在记录、协助、聆听的过程中,不仅是在完成任务,更是在接受一场无声的、高强度的思维训练与价值观重塑。
更重要的是,诸葛亮本身的存在,就是对凌熠最好的疗愈。这是一个同样来自那个遥远时代、经历了更惨痛失去(整个国家、事业、故人)、却成功在全新时空找到自身定位与价值,并且内心保持沉静豁达的“榜样”。
看着丞相从容地应对现代社会的纷繁,睿智地贡献思想,温和地与各色人等交流,凌熠仿佛看到了一种可能性——一种即使背负着沉重的过去,即使心有永恒的缺憾,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支点,有意义地“活着”,甚至“贡献”的可能性。
他的心,依旧系着杨珩,那份思念与愧疚并未减少分毫。但那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焦灼、绝望和自我毁灭的倾向,却在一次次的田野行走、在丞相沉静目光的陪伴下、在对这个复杂现实世界的重新认识中,被缓慢地、一点点地稀释、中和。
他开始能睡着整夜了。噩梦减少了。面对食物,不再纯粹是维持生命的任务。有时,在考察途中,他会因为某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,或是一处风景的壮美,而短暂地忘却痛苦,感受到一丝久违的、属于“当下”的宁静。
他知道,离“痊愈”还很远。那条“归途”依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标。但至少,他不再急于驾驶一艘破船冲向风暴。他开始愿意停下来,修补船体,学习航海,储备物资。
为了能真正、长久地航行,直到……抵达那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