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渊”基地，高级别数据分析中心，2027年8月16日。

庆祝的气氛早已消散。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中央主屏幕上，不再是小巧精致的“寻路者”原型机示意图，而是一行行冷酷的、带着指数符号的数字，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计算公式。

凌熠站在屏幕前，身形显得更加瘦削。他手里拿着激光笔，红色的光点落在一行加粗醒目的计算结果上：

“根据‘心之罗盘’方程的宏观拓展模型，”凌熠的声音平稳，但透着一种力竭后的沙哑，以及竭力维持的冷静，“要将在‘寻路者’实验中观测到的微观时空偏转效应，放大到足以开启一个能稳定维持、并允许宏观生命体（以我自身为基准模型）安全通过的定向时空通道——我们姑且称之为‘归途通道’——所需的最低能量阈值，大约是这个量级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那个数字，像一块冰冷的巨石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陈稷坐在主位，脸色铁青。他旁边的几位核心物理学家、能量工程专家，眉头紧锁，有的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，有的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飞速验算，然后抬起头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。

“凌博士，”一位头发花白的能量工程专家，声音干涩地开口，“您确定这个计算……没有数量级上的误差？这个能量值……它意味着什么，您清楚吗？”

凌熠点点头，激光笔的红点移到旁边的一行对比数据上。“对比一下：人类有史以来释放过的最大能量，是历史上最大当量□□爆炸，约焦耳。我们目前理论上最强大的可控能量源，比如正在建设中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（ITER），其设计聚变功率对应的能量释放率，换算过来，要达到这个总量，需要持续全功率运行……大约三千万年。”

“而地球上所有化石燃料、核燃料的总储量蕴含的能量，加起来，也远远不到这个值的万分之一。”凌熠补充道，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令人窒息的事实。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嘶嘶声。

“这还只是能量总量的要求。”另一位理论物理学家揉了揉太阳穴，疲惫地补充，“方程还显示，这能量必须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（皮秒到纳秒量级），以极高的‘纯度’——即特定的频谱和时空模式——注入‘时空枢’碎片，并需要与凌博士的意识信号、目标信标保持完美的同步共振。任何微小的偏差、波动、噪声，都可能导致能量失控、通道崩塌，或者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凌熠，“将传输目标撕成基本粒子，或者抛到不可知的时空乱流中。”

工程绝境。不，是物理定律和工程现实共同构筑的、看似不可逾越的绝望之墙。

他们有了精确到令人惊叹的“罗盘”，有了目标明确的“航海图”，却发现，要驱动这艘“船”抵达彼岸，需要的不是风帆，不是蒸汽机，甚至不是核聚变引擎……而是需要点燃一颗恒星，并且还要用这根恒星火炬，在针尖上雕出花来。

凌熠放下激光笔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屏幕上的数字散发着冰冷的光，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。从“寻路者”成功那一刻燃起的、微小的希望火苗，在这赤裸裸的能量鸿沟面前，如同狂风中的残烛，瞬间摇曳欲灭，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。

离目标如此之近。理论完美自洽，微观验证无懈可击。他甚至已经能“看到”那条路的方向了。

然后，最基本的物理定律，用最残酷的数字告诉他：此路不通。至少，用他们已知的、可想象的任何方式，都走不通。

陈稷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他看向凌熠，看到了弟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，以及疲惫之下，竭力压制却依然透出的、一丝茫然与绝望。这不是科学探索中遇到普通难题的困惑，这是一种近乎信念崩塌边缘的冰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