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凌隐

竹林沙沙，溪水潺潺。晨光穿过稀疏的竹叶，在平整过的沙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杨珩站在那片充当“课堂”的空地中央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深衣，身姿挺拔如竹。她的面前，站着五名年龄、气质各异的学子。这是她精挑细选、观察数年才纳入核心圈子的几人，是这片小小知识绿洲里，最先接触到“泉水”源头的根系。

最左边是李禾，约莫十七八岁，皮肤黝黑，手脚粗大，是附近山民遗孤，沉默寡言，但眼神里透着山民特有的坚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如何让工具更好用的敏锐。他旁边是周墨，看上去比李禾小一两岁，面容白皙些，气质沉静，目光中常带着思索，他是姜维送来的那位阵亡老卒遗孤，父亲生前似乎是个低阶文吏，给他留下了几卷残破的经书，也养成了他好思辨的习惯。

另外三人，一个是杨珩提及的那个体弱但手巧的织工之子，名叫阿拙，人如其名，不善言辞，但摆弄起竹木机关来眼神发亮；一个是同样被杨珩收留的孤女，叫青穗，负责些洒扫缝补，也旁听学习，心思细腻，学得最快；最后一个年岁稍长，是杨珩最初的贴身侍女，如今更像是内务管事，名唤素娘，沉稳可靠。

五人都微微垂首，恭敬站立，但眼神中难免带着几分疑惑。清晨院中那一幕，那个突然出现、与杨先生之间气氛奇特的陌生人，以及之后两人在密室中长达数时辰的闭门深谈，都让他们心中充满了问号。

杨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人，沉静如常，但熟悉她的人（如素娘）能察觉到，先生今日的眼神深处，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松缓与光亮。

“今日唤尔等前来，有一事相告。”杨珩开口，声音平稳清晰，带着惯常的、令人信服的力度，“自今日起，学堂将添一位新师长。”

她微微侧身，目光投向竹林边缘。五名学子也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凌熠从竹影中稳步走出。他已换上了一身杨珩提前备好的、与他身形大致相合的青色深衣，虽然依旧难掩长途跋涉的沧桑与消瘦，但梳洗整齐，胡须也稍作修整，那股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与隐约的不同，便凸显出来。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沉静幽深，看向人时，仿佛能穿透皮相，直抵本质，让几名学子下意识地心头一凛，又生出几分好奇。

“这位，是凌隐先生。”杨珩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，清晰地介绍道，“凌先生祖籍交州，乃世代浮海之家，早年因避海外祸乱，举族飘零，辗转至我中土。凌先生博闻强识，尤精格物、数算、天文地理及海外奇术，乃不世出之隐逸学者。昔年我游历四方时，曾有幸与凌先生结识，蒙其指点，受益良多。”

她的语速不疾不徐，将早已编织好的身份背景娓娓道来：“去岁，凌先生家族变故，孑然一身，忆及故人，遂不远万里，自交州泛海北上，又历经荆楚险阻，方入蜀中，特来寻访。因其久居海外，衣着言语，与我中土略有不同，兼之旅途劳顿，形容难免殊异，此不足为怪。”

交州遗民，海外归来，博学隐士，旧识来访。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，一个合理且颇具传奇色彩的身份便构建完成。交州地处南疆，临海，与东南亚乃至更远地区确有交流，时有海外之人来朝或避难，在时人认知中虽属边鄙，却也并非不可想象。“海外遗民”的身份，既能解释凌熠气质、谈吐乃至可能偶尔流露出的“异样”认知，又能为其学识找到“博采海外百家”的合理解释。旅途艰辛，则完美解释了“奇装异服”（之前的破烂衣服）和沧桑外貌。

凌熠在杨珩介绍时，微微颔首致意，神色平静，目光坦然。他早已在密室中与杨珩反复推敲过此身份细节，此刻扮演起来，倒也自然。只是心中微哂，这“凌隐”之名，倒也应景——隐匿行迹，隐于这竹林深处。

五名学子听得仔细，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恍然、惊讶与恭敬。李禾是纯粹的恍然与尊敬，在他朴素的认知里，先生说什么，便是什么，何况这位新先生目光清正，气度不凡，又是杨先生的旧识，定是有大学问的。周墨眼中则闪过一丝思索，似乎在消化“海外遗民”与“博通百家”之间的联系，但更多的是对“博学”的好奇。阿拙和青穗更多的是好奇与一丝怯生生的尊敬。素娘则垂下眼帘，心中明白，这位“凌隐”先生的出现，恐怕远非先生说得这般简单，但她恪守本分，绝不会多问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