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上前，拨开茂密的草丛，只见一片泥土明显被翻动过，但掩盖得并不仔细，隐约露出些皮毛和腐烂的骨肉。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。更麻烦的是，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雨，这片坡地有明显的被雨水冲刷的痕迹，一些污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溪边，渗入溪流。

“是死狗，还有……像是死猪。”石头捂着鼻子道。

凌熠蹲下身，仔细查看。尸体已高度腐烂，蝇蛆滋生，显然是病死后被草草掩埋于此，结果被雨水冲刷，污物渗入溪流，污染了下游水源。

“病畜尸体，腐败之后，会滋生无数肉眼难见的‘微虫’，其小如尘，其数亿万。”凌熠用树枝拨开一点浮土，指着下面污秽的痕迹，“雨水将这些微虫及其产生的秽毒冲入溪中，顺流而下，污染井水。人畜饮之，微虫入腹，便会作乱，导致腹疾。此非‘瘴气’，亦非鬼神，实乃‘病从口入’。”

李禾等人听得恍然大悟，又有些恶心。乡民们将信将疑，但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污染源，又觉得凌先生说得似乎很有道理。

“当务之急，是清理此污染源头，并告知村民，近日勿直接饮用生水，务必煮沸。”凌熠起身，果断道，“李禾，你速回学堂，取些生石灰来。石头，你们去找些干柴。老丈，还请召集几位乡邻，带上铁锹、物什，将此腐尸彻底焚化，掩埋之处需撒石灰消毒。附近溪流，也需用石灰水泼洒。”

生石灰是学堂常备的，用于建筑和简单的消毒杀虫。李禾飞奔而去。乡老见凌熠指挥若定，条理清晰，且所指出的污染源确凿无疑，心中信了大半，连忙招呼村民帮忙。

众人合力，将腐烂的动物尸体挖出，堆上干柴，泼上些火油（凌熠让取的），彻底焚化。燃烧的恶臭冲天，但所有人都忍着。焚化后的灰烬和残骨，被深埋到远离水源的山坡下，坑底和掩埋土中都撒上了厚厚的生石灰。污染源附近的溪岸，也用石灰水仔细泼洒。

凌熠又带着村民，沿着溪流往下，在村落取水点上游不远处，用石块和沙土临时垒了一个沉淀过滤池，并再次演示了用沙石、木炭、麻布过滤溪水的方法。

“此过滤法，可去除大部分浑浊杂质。但最要紧者，”凌熠面对聚集起来的村民，提高声音，清晰地说道，“是将水煮沸，滚沸至少百息（约数分钟）！沸水可杀灭水中绝大多数致病微虫！切记，无论井水、溪水，近期务必煮沸后饮用！洗净果蔬，亦需用沸水或净水！”

他又开了一张简单的方子，是些就地可采集的、有止泻消炎作用的草药，如马齿苋、地锦草等，让症状轻微者煎服。

处理完这些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村民们虽然对“微虫”之说将信将疑，但污染源是亲眼所见，凌先生处置果断，方法也简单明白，便都依言而行。尤其是那乡老，见凌熠不仅查出缘由，还亲自动手处置，又传授防病之法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，连连作揖：“多谢先生！多谢先生明察！若非先生，吾等还蒙在鼓里，只道是鬼神作祟，不知要枉费多少香火钱，耽搁多少病情！”

凌熠摆手：“分内之事。学堂与乡里毗邻，守望相助本是应当。日后还望各位乡邻，病死牲畜务必深埋远离水源，注意环境卫生，可防患于未然。”

回到学堂，已是星斗初现。杨珩听完凌熠讲述经过，眼中露出赞许：“处理得宜。既解了乡民疾苦，又破了那无稽流言，更教了他们防治之法。李禾他们，此次受益匪浅吧？”

“嗯，”凌熠洗净手脸，换下沾染了泥土和石灰的衣服，“亲眼所见，亲手所为，比课堂上讲十遍都有用。李禾那孩子，观察仔细，胆大心细，是块好料子。”

此后数日，山下村庄的腹泻之症果然渐止。村民们对“微虫致病”、“饮水需沸”的说法，虽未全信，但眼见为实，对学堂尤其是这位“凌隐先生”的本事，却是佩服得紧。再无人提“瘴气”、“水神”之事，反而有村民主动送来些新收的菜蔬、鸡蛋，以示感谢。

学堂与周边社区之间，那道因“异类”、“神秘”而产生的无形隔阂，似乎因这一桩实实在在的、惠及乡里的“验方”与行动，悄然松动了几分。信任，如同那经过沉淀过滤的溪水，开始一点点，变得清晰、可鉴。

而李禾的眼睛，在经历此事后，变得更加明亮。他不仅学到了调查、推理、验证的方法，更真切地感受到，那些看似玄奥的“格物之理”，真的能救人于疾苦，能破解愚昧，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。这种成就感，远比背诵多少经典，更让他心潮澎湃。

凌熠站在学堂外的山坡上，望着山下村落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，听着隐约传来的、恢复了生气的犬吠人声，心中一片宁静。知识的种子，或许不能立刻长成参天大树，但若能化作一缕清泉，涤荡一片污浊，滋润一方心田，便不负播种的辛劳。

脚下，是坚实温暖的土地；身后，是透着昏黄灯光的学堂；前方，是静谧的村庄与无垠的星空。他的心，前所未有地踏实，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自己将要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