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夜话（二）

次日夜，月色依旧清明。两人依旧坐在廊下，只是矮几上多了两碟素点，是白日里学子们采摘野果制成的。夜风带来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，稍稍驱散了回忆带来的沉重。

杨珩呷了一口微温的茶，继续昨夜未完的叙述。她的声音比昨夜更平稳了些，仿佛那些惨痛的记忆，一旦撕开第一道口子，后续的流淌，虽然依旧带着苦涩，却不再那么艰涩难言。

“我们昼伏夜出，绕开大路，专走山间小径，花了近一个月，才辗转回到成都城外。”杨珩的目光投向虚空，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熟悉的、却笼罩在不祥气氛中的城池，“还没进城，就听到了消息。丞相……已然归葬定军山。举国哀恸。”

“而我父亲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，“我几乎是刚踏入城门，就被人拦住，是府中的老仆，一脸悲戚，说老爷……已病重多日，药石罔效，全凭一口气吊着，就等着……等着我回来。”

凌熠的心一紧。杨仪，那位在五丈原大营中，虽不十分理解女儿和凌熠所做的事，却最终选择了默许、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的敦厚长者。他记得他花白的头发，紧蹙的眉头，和最后那句复杂的叹息。

“我几乎是跑着回府的。”杨珩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回忆的恍惚，“父亲躺在床上，形销骨立，看到我，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一点光。他拉着我的手，说不出话，只是流泪。我也哭。我知道，他不仅是病，更是……心死了。丞相星落，北伐崩摧，他一生所追随、所坚信的东西，仿佛一夜之间坍塌了。而我……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，又下落不明，生死未卜……”

杨仪没能撑过那个春天。就在杨珩回来后的第七天，这位在益州经营多年、深谙政务却始终跟不上朝堂风云变幻的老臣，在得知丞相灵柩已归、朝廷似乎并未打算追论其“奇技误国”之责（至少明面上）后，似乎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，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，溘然长逝。

“父亲去得很平静。”杨珩闭了闭眼，“也好，他不必再看到后面那些……令人齿冷的事情了。”

双重重击，几乎将杨珩击垮。丧父之痛，失去凌熠的茫然，对未来的恐惧，以及对朝局风向的敏锐直觉，交织在一起。她知道，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

“丞相新丧，父亲又故去，朝中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汹涌。”杨珩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、清晰，那是她在残酷现实中磨砺出的生存智慧，“杨仪等人，对丞相重用‘格物’之人，对父亲默许我在军中行事，早已不满。只是碍于丞相威望，不敢发作。如今大树已倾，他们会做什么，很难预料。我一个孤女，带着‘格物’的名头，又曾随侍军中，简直是现成的靶子。”

“我必须消失。”她斩钉截铁地说，“至少，要从明面上消失，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。”

她利用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伦理武器——孝道。

“我‘哀毁过度’，‘几欲随父而去’。”杨珩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，不知是对这礼法，还是对利用礼法的自己，“我披麻戴孝，闭门谢客，拒绝了一切探望，包括那些或许别有用心、或许真心实意的提亲。我以‘需觅清净之地，为父守制，以全孝道’为由，卖掉了父亲留下的一些田产，只留下城外一处偏僻的、不起眼的小庄子。然后，带着几个忠心耿耿、愿意跟随我的老仆和护卫，搬出了杨府，离开了成都城。”

守制三年，是礼法，也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保护色。一个“哀痛过度”、“恪守孝道”的孤女，是符合社会期待的，也是容易被人忽略、甚至同情的。这三年，足以让很多事尘埃落定，也足以让她消失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