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消失,并不意味着与世界彻底断绝联系。她知道,自己需要帮助,也需要了解外面的动向。
“父亲在军中、在朝中,总还有些真正的故旧,不愿趋炎附势、落井下石之人。”杨珩继续道,“通过他们,我设法给伯约将军……送去了一封极其隐秘的信。没有多说,只报了平安,告知我的打算和去处。”
信送出去了,如同石沉大海。在那种敏感时刻,姜维自身处境也极为微妙,任何与“格物”或杨氏相关的联系,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杨珩没有抱太大希望。
然而,一个月后,一封没有署名、字迹却力透纸背的回信,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,送到了她手中。
“信很短。”杨珩回忆着,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与感激,“他只说了三件事。第一,朝中确有人(未点名,但无疑是杨仪一党)对‘格物’及相关人等多有非议,我选择‘守制’避世,是明智之举,务必彻底低调,勿与任何旧人联络。第二,他会设法安排一笔钱,以及几个因伤退役、绝对可靠的老兵,以‘旧部感念先父恩义,自愿护持孤女’的名义,送到我处。第三,他相信我父亲的选择,也相信我‘所做之事,非为私利’。若有所需,可循特定途径,送信至汉中,但务必谨慎,非十万火急,勿动此线。”
“那笔钱,解决了庄子初期的修缮和维持。那几个老兵,”杨珩看向凌熠,“就是现在庄上的护卫,素娘的丈夫也在其中。他们不仅是护卫,后来也成了我最初的帮手,建屋、垦地、暗中采买……没有他们,我撑不过最初那两年。”
“而伯约将军,”杨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,“他在自身难保、如履薄冰之际,还能想到这些,安排这些……这份情义,这份对丞相遗志的坚持,我至今感念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,仿佛又看到了成都城中,那一年四处飘荡的素缟,听到了无处不在的、为丞相举哀的钟声与哭声。
“那一年,成都城里,钟声日夜不绝,人人缟素,哭声震天。”杨珩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蕴含着巨大的、被压抑的悲伤与决绝,“对我来说,那钟声,不仅是为丞相,为父亲,也像是……为我过去的一切生活,敲响了丧钟。那个在父亲羽翼下、可以任性追寻‘奇技’的杨氏女,那个跟随在你身边、以为可以一起做点什么的杨珩,都死在了那一年。”
“但也好,”她转过头,看着凌熠,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锋利的弧度,“了无牵挂,方能心无旁骛。前尘已断,方可专心去做我想做、该做、也必须做下去的事情。”
月光下,她的脸庞白皙清瘦,眼神却清澈而坚定,再无半分昔日闺阁中的娇柔,只有历经风霜淬炼后,如寒潭秋水般的沉静与刚强。凌熠凝视着她,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惜与骄傲。他的阿珩,在失去一切庇护后,没有崩溃,没有屈服,而是以惊人的清醒和坚韧,利用一切可用的规则(哪怕是束缚她的礼法),在绝境的缝隙中,为自己,也为他们共同的信念,劈开了一条生路。
他再次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,没有紧紧拥抱,只是用力地、珍而重之地握了握。所有言语,在这份清醒的勇气与坚韧面前,都显得苍白。他只需让她知道,他在这里,他懂了,他回来了。从此以后,那条她独自走了十二年的、布满荆棘的路,他将与她并肩同行。
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,仿佛在为那一段沉重而决绝的岁月,低低吟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与赞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