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头疼的是做透镜。”杨珩摇了摇头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焦头烂额,“按照你留下的只言片语,知道需要透明材质,需要研磨。我们试过水晶边角料,试过透明度高的天然石英,甚至试过熔化石英砂(结果得一塌糊涂)。磨具更是难题,平整度不够,圆心不对,磨出来的‘镜片’不是模糊就是扭曲。阿拙那时还小,手上磨出血泡,边哭边磨,就是不肯放弃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笑意加深,那是一种看到种子破土而出时的纯粹喜悦:“但正是这一次次的失败,让他们,也让我,明白了‘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’,明白了记录数据、分析原因的重要。后来,我们慢慢摸索出用不同粗细的砂石循序渐进打磨,用水做润滑和检查平整度的方法……当阿拙第一次用自己磨出的、虽然还有瑕疵但已能聚光生热的水晶片,点燃一片枯叶时,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欢呼起来。那点亮的不只是枯叶,是他们心里的光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下来,带着回忆的悠远:“头三年,学生不过三五个,有时这个家中有事离开了,有时又添了新的。我们做十件事,大概有九件是失败的,或者效果远不如预期。简陋的‘水钟’漏不准,自制的‘指南针’动不动就失灵,想测量山高,结果误差大到可笑……”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清澈地看向凌熠,“每当看到他们因为弄懂了一个道理——比如为什么重物下落快轻物下落慢(当时还未深入空气阻力),为什么冬日呵气成雾——而眼睛骤然发亮时;每当看到他们用学到的测量方法,帮附近村民厘清了一小块田地的边界而得到感谢时;每当看到他们围着自己做出的、哪怕粗陋无比的小装置欢呼雀跃时……我便觉得,所有的艰辛,所有的孤独,所有的提心吊胆,都是值得的。”
“我便觉得,”她一字一句,轻声而坚定地说,“这火种,或许真的,不会灭。哪怕微弱如豆,只要有人小心翼翼地护着,添加灯油,擦拭灯罩,它就能一直亮下去,或许……还能点亮别的灯。”
凌熠静静地听着,心中翻江倒海。他留下的,是散乱的知识片段,是超越时代的认知框架。而杨珩,用她单薄的肩膀,以惊人的耐心、智慧和坚韧,将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拾起,打磨,搭建起一座能让这个时代的孩子理解的、通往新知识世界的、摇摇欲坠却又顽强屹立的“脚手架”。她不仅是守护者,更是开拓者、建设者、引路人。
他仿佛能看到,无数个深夜里,她独自坐在灯下,对着他那潦草的手稿苦苦思索,尝试用最浅白的语言、最贴近生活的比喻,去解释那些匪夷所思的概念;看到她带着几个半大孩子,在院子里一次次失败,又一次次重来,脸上沾着泥土,眼中却燃烧着不灭的好奇与执着。
那些他曾经在课堂上、在实验室里视为理所当然的科学方法与精神——观察、假设、实验、记录、分析、迭代——在这个遥远的时空,被一个女子,用最原始的方式,在最匮乏的条件下,一点点播撒进年轻的心里。
“阿珩,”凌熠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伸出手,越过书案,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……守住了它,点亮了它。”
杨珩反手握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,眼中波光潋滟,却带着笑:“不只是我。是李禾,是阿拙,是每一个愿意跟着我,学这些‘无用’之学、做这些‘奇技淫巧’的孩子。是他们眼中的光,照亮了我那些……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长夜。”
灯火如豆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紧紧依偎。窗外,月色西斜,星子渐稀。但书房内,那种由无数个失败与微小的成功共同铸就的、坚韧而温暖的光芒,却仿佛能穿透时空,与遥远的未来,与那些即将被点亮的更多星火,遥相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