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夜话（五）

最后一夜，没有在廊下，也没有在书房。夜已经很深，山中起了风，带着凉意。他们回到了卧房，窗扉紧闭，只留一扇透气。灯烛也已熄灭，唯有清冷的月光，透过窗棂的缝隙，在室内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。

两人和衣靠在榻上，身上搭着薄衾。黑暗让感官变得敏锐，也让倾诉与倾听，褪去了最后一丝修饰，直抵内心最深处。杨珩的叙述，已近尾声，空气却仿佛变得更加凝滞，沉甸甸地压着。

漫长的沉默。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呜咽，和彼此近在咫尺的、清浅的呼吸声。

凌熠没有催促，只是侧身，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等待。

终于，杨珩低低地开了口，声音在黑暗中，轻得如同叹息，却带着一种剖开所有坚强伪装后的、真实的疲惫与脆弱。

“最难熬的……不是生病发热，浑身酸痛无人知晓的时候；不是银钱快要见底，算计着每一粒粟米怎么吃才能撑得更久的时候；甚至不是偶尔风声鹤唳，担心庄子被人发现、心血毁于一旦的时候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仿佛在积聚勇气，去触碰那些连回忆都觉得冰冷的时刻。

“是某些……漫漫长夜。独自一人，坐在书房里，对着那盏飘摇的油灯，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注解、那些教案、那些可能永远……永远无人能够真正理解、甚至可能被后世视为疯言呓语的文字。看着窗外沉沉的、仿佛永无尽头黑夜，听着山里野兽的呜咽，或是冬日狂风刮过茅屋的尖啸。”
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却又奇异地平静，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
“我会问自己：杨珩，你在做什么？你教的这些，数的算计，力的巧用，水的道理，在天崩地裂的乱世里，有什么用？能抵挡魏贼的铁骑吗？能救活一个饿死的流民吗？能改变这倾颓的国势吗？你等的那个来自千年后的人，他真的存在过吗？还是你伤心过度，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个幻梦，一个支撑着你不倒下去的、虚妄的念想？”

“没有答案。只有无边的黑暗，和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寂静。那种……彻骨的孤独，和对自己所做一切的意义的……怀疑。比任何病痛、任何贫困、任何危险，都更可怕。因为它啃噬的不是你的身体，是你的心，是你坚持下去的理由。”

凌熠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痛得无法呼吸。他能想象，在那些个孤寂的寒夜里，他的阿珩，是如何独自面对这噬人的虚无与怀疑。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，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、自己的存在，通过这交握的双手，传递到十二年前那些冰冷的夜里。

杨珩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，和他微微的颤抖。她没有抽回手，反而轻轻地、回握了一下，像是在安抚他。

“然后……”她的声音里，忽然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，“我会披衣起身，走到院子里。不管多冷，多黑。抬起头，看天上的星星。”

“看那些星星，有的明亮，有的暗淡，有的聚成星河，有的孤悬天边。想起你曾说过的，每一颗星星，其实都像我们的太阳，只是离得太远太远。它们有的或许已经熄灭，但我们看到的，是它亿万年前发出的光。它们就在那里，按照某种……规律，运行着，闪耀着，不管我们看不看得到，懂不懂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