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昀挠挠头,上前先将所有容器装满水,互相倒来倒去比较,又尝试用豆子填充,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,虽然方法有些杂乱,但显然在积极思考尝试。
“陈稷,”杨珩最后看向军人之子,指着那碗清水和铜钱,“你试着将尽可能多的铜钱放入这碗水中,而水不溢出。方法不限。”
陈稷走上前,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先仔细观察碗的深度和口径,又掂了掂铜钱的重量。然后,他极缓慢、极小心地将铜钱一枚枚沿着碗壁滑入水中,让它们尽量平铺在碗底,减少对水面的扰动。他的动作稳而准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对力量控制的谨慎。最终,他放入了十五枚,水面将满未满。
“第二关,问答。”杨珩让三个孩子站到她面前,问的问题很简单,却出乎意料。“若你独行山中,遇岔路,一条路旁有新鲜兽踪,另一条荒草漫径,你选哪条?为何?”
小涧抢答:“选有兽踪的!野兽常走的路,说不定能通到有水有吃食的地方!”
赵昀犹豫道:“选荒草路吧?野兽走的路,万一撞上猛兽咋办?”
陈稷沉默片刻,道:“需看天色、远近、有无携带防身之物,以及最终欲往何方。若求稳妥,可暂退回,或于高处观察后再定。”
“第三关,独谈。”杨珩分别将三个孩子叫到一旁,低声问了些问题。问小涧最喜欢做什么,山里什么最有趣;问赵昀拆东西时最想知道什么;问陈稷对父亲有何记忆,对未来有何想法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杨珩回到了书房。凌熠递上一杯温水:“如何?”
“王小涧,动手能力强,有空间感,性子实诚,是块璞玉,稍加雕琢,可为良工。”杨珩啜了口水,缓缓道,“赵昀,好奇心重,思维活跃,但缺乏条理,需加引导,若能沉下心来,或可成事。至于陈稷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:“此子心性坚忍,观察入微,行事谨慎,有大将之风。然其心中块垒深重,沉默寡言,恐将心事藏得太深。他母亲希望他读书明理,但我观其志,恐怕不止于此。他眼中……有火,压抑的火。”
“你想都收下?”凌熠问。
“嗯。”杨珩点头,“小涧可随李禾、阿拙,多习匠作;赵昀需周墨带一带,磨磨性子,学学条理;陈稷……我亲自带。他需要学的,不只是技艺,更是如何疏导胸中块垒,明心见性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前院中焦急等待的家长们,和那三个懵懂又带着期盼的少年,轻声道:“他们来自田间、市井、行伍。他们所求,或为生计,或为出路,或为慰藉。但既入我门,我便不能只给他们这些。我要给他们打开的,是一扇窗,窗外是更广阔的天地,是认识自己、理解万物、安身立命的另一种可能。”
凌熠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你想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。一个不同于他们父辈、被时代和出身限定的,新的可能。”
“是。”杨珩转头看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这很难,我知道。但总要有人,去播撒这颗种子,无论它落在石缝,还是沃土。”
不久,素娘将三位家长请了进来。杨珩宣布,三个孩子皆可留下试学三个月。束脩量力而行,王家赵家皆按最低标准,陈家免去束脩,但陈稷需承担部分学堂洒扫庭除的劳务。
三位家长喜出望外,连连道谢,尤其是陈氏,眼圈都红了,拉着陈稷便要下拜,被杨珩扶住。
“入我学堂,首要学做人,正直、勤勉、仁恕;次学做事,踏实、明理、有恒;最后,才是学问。”杨珩看着被领到面前、有些紧张又充满好奇的三个新生,声音清越,回荡在春日的庭院中,“望尔等谨记,勤勉向学,不负光阴,亦不负父母师长之期许。学堂虽陋,愿为尔等求知之舟,探索之杖。前路漫漫,愿与诸君,共勉同行。”
新生们懵懂地点头,李禾、周墨等老生在一旁微笑看着。
阳光洒满院落,新教室的框架矗立在侧,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学堂,如同春日里吸饱了雨水的竹笋,正在悄然而坚定地,拔节生长,迎接新的年轮,也迎接新的血液。
希望,正以一种最朴素而鲜活的方式,在这片僻静的山林里,孕育、萌发、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