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不敢公然撕破脸,说明也有所忌惮。”杨珩在凌熠对面坐下,冷静分析,“忌惮我‘守制’的身份,忌惮父亲或许还有故旧在朝,也可能……忌惮伯约将军。但此乃警告,亦是试探。若我们退缩,他们便会得寸进尺;若我们强硬,他们或许会寻找更阴狠的招数,或者鼓动更有分量的人出面。”
“提醒我们的人,会是谁?”凌熠问。
杨珩摇头:“不知。父亲在朝中,确有几位真正的君子之交,但大多已边缘化或致仕。此人能如此快得知御史台内部消息,且愿冒险示警,身份恐怕不低,也必是念着旧情,或对谯周一党所为不齿。但这层关系,不宜主动去查,更不能依赖。”
“不错。”凌熠点头,“外力可借,但根本要靠自己。匿名书暂被压下,一是我们无实柄可抓,二恐怕也与这暗中提醒有关。但下次,未必这么幸运。”
他站起身,在室内踱了几步:“阿珩,是时候让伯约将军知道得更详细些了。不仅是日常的‘技术支持’,还有我们面临的局面。他身在汉中,手握兵权,又是丞相指定的继承人,在朝中纵然受掣肘,也有一定的话语权。我们需要他了解,这‘山林星火’面临的,不只是学问之争,更是朝堂风向、派系倾轧的一部分。这火种若被轻易掐灭,损失的,或许不仅仅是我们这点微末之学。”
杨珩明白凌熠的意思。姜维是他们目前能依仗的、最有力也最可靠的盟友。之前的通信,多限于具体事务和技术探讨。如今冲突升级,涉及到政治层面的打压,必须让姜维有更全面的了解,以便在必要时,他能做出判断,甚至提供庇护。
“我即刻修书。”杨珩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笔,“将匿名书之事,市井与士林议论,以及我们对此事的判断,详陈于伯约将军。也需说明,学堂目前所授,于民生军事,已有微效;所育学子,亦非空谈之辈。请他……斟酌情形,若朝中果有不利于我之议,或可于陛下、于蒋琬费祎等人面前,稍作转圜。至少,莫让那些小人,以莫须有之罪,轻易定谳。”
她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一瞬,又补充道:“也需表明,我等效仿丞相遗志,传播实学,培养可用之才之心,天地可鉴。纵然千难万险,此志不移。但若事不可为,亦不愿牵累将军。届时,或需早作他想。”
信写得很快,语气恳切而刚毅,既陈述事实,表明心志,也清醒地认识到可能的危险,不给姜维增添不必要的负担。
信送出后,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一次的沉默,与以往不同。少了几分初闻噩耗的凝重,多了几分面对挑战的冷静与决绝。
“他们用暗箭,”凌熠走到杨珩身边,握住她的手,声音沉稳,“我们便筑高墙,广积粮。墙,是我们的学问、我们的学子、我们能为乡里做的实事;粮,是伯约将军的理解与支持,是越来越多受益乡民的认可,也是我们自己……越来越扎实的根基和本事。”
杨珩回握他的手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量,轻轻点头:“嗯。让他们去投书,去议论。我们,教我们的书,种我们的地,做我们的‘影戏’,改我们的农具。日子长了,是非曲直,人心向背,自有公论。”
话虽如此,但两人都清楚,真正的斗争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这第一支暗箭虽被挡下,但更多的明枪暗箭,恐怕已在弦上。然而,历经生死、穿越时空才重聚的两人,早已不是会被轻易吓倒的雏鸟。他们的根,已在这片土地深处悄然扎下;他们的火,已在年轻的心中点燃。想要扑灭,绝非易事。
窗外,夜色如墨,竹林在风中发出如同海潮般的呜咽。但山庄之内,书房的灯火,工坊里学子们为准备“光学影戏”决赛而挑灯夜战的微光,却顽强地亮着,如同这沉沉黑夜中,不肯屈服、执着闪烁的星辰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但楼中之人,已备好蓑衣,磨利了斧凿,准备迎接这场注定到来的、知识与偏见、革新与守旧之间的风雨洗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