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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2章 第382章 砸场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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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乱在蔓延。更多的太学生冲进来,打砸一切看起来“奇怪”的东西。简易的风车模型被踩烂,测量用的标杆被折断,画着各种图表的木板被劈碎……学堂前院,一片狼藉。

闻讯赶来的附近乡民,远远地围在学堂外的坡地上,惊恐地看着这一切。他们认得那些打砸的人是“太学生”,是“读书人”,是未来的“老爷”。他们不敢上前,只能窃窃私语,脸上写满了恐惧、不解,还有一丝对学堂和那些“小李先生”们的同情。

杨珩一直站在前厅的台阶上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她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,但这痛感让她保持着极致的清醒。凌熠隐在廊柱的阴影后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,手已按在怀中那几枚以防万一的、淬了麻药的细针上。但他强忍着没有动作,他在等,等一个时机,也在评估,这失控的暴力,究竟会走到哪一步。

终于,当火焰吞噬掉最后一叠笔记,当最后一件摆在院中的简易水钟被砸烂,当李禾被三四个人按在地上,嘴角溢出鲜血,仍死死抱着一个装着重要图纸的木盒不肯松手时——

杨珩动了。

她向前迈出一步,走下台阶,站到了混乱的中心边缘。山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,在一片狼藉与喧嚣中,她显得如此单薄,却又如此突兀地……镇定。

“住手!”

清越的嗓音并不如何响亮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怒骂和碎裂声。

混乱为之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,下意识地投向了这个突然出声的女子。

杨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满院狼藉,扫过那些激愤未消、气喘吁吁的太学生,扫过被按倒在地、鼻青脸肿的自家学子,最后,定格在为首那几个谯周门生的脸上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沉静的威严。

“此乃私宅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,“尔等身为太学生,国家养士,未来栋梁,不遵律法,不问情由,擅闯民宅,毁人财物,伤人学子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寒冰般刺向那几个领头者:

“与匪类何异?”

“与匪类何异!”

最后四字,如同冰冷的石块,砸在每一个闹事者的心头。一些本就跟从、情绪稍平复的太学生,脸上露出了迟疑和羞愧。是啊,他们是在“护卫圣学”,可眼前这满地狼藉,这粗暴的打砸,这以多欺少的场面……真的符合圣贤的教诲吗?

为首那谯周门生,被杨珩的目光刺得脸皮一热,旋即恼羞成怒,梗着脖子喝道:“妖女!休得狡辩!你在此传授邪术,败坏人心,我等乃是替天行道,铲除……”

“邪术?”杨珩打断他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我教授学子观测天象以明农时,测量山川以利水利,研习数算以理账目,制造器具以省人力——请问,何邪之有?是让粮食减产了,还是让河道泛滥了?是让百姓更愚昧了,还是让盗贼更猖獗了?”

她向前一步,逼视着对方:“尔等口口声声圣贤之道,可知圣贤亦言‘君子不器’?非谓君子不需通晓器物之用,而是不为器物所拘!尔等只知寻章摘句,空谈仁义,可曾亲手抚慰过一个饥民?可曾实地丈量过一亩薄田?可曾想过如何让这蜀中百姓,少受些饥寒之苦,战乱之痛?!”

她的声音并不尖利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那谯周门生被她问得一时语塞,脸色涨红,周围其他太学生也面面相觑。

“至于毁我财物,伤我学子——”杨珩的目光转向那些被砸碎的仪器、燃烧的灰烬,以及受伤倒地的学子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惜与凛冽,“成都府衙、大理寺的律令尚在!今日之事,在场乡邻有目共睹!尔等一个也走不脱,自有国法公论!”

提到“国法公论”,那些原本只是盲从、此刻已有些清醒的太学生,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。他们可以打着“卫道”的旗号闹事,但若真的被扭送官府,以“擅闯民宅、毁物伤人”论处,功名前途……
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,似乎是巡城的官兵闻讯赶来。

为首那谯周门生脸色一变,心知今日事已难成,再闹下去恐怕无法收场。他恨恨地瞪了杨珩一眼,又扫过满院狼藉和那些开始退缩的同伙,咬牙喝道:“妖女巧言令色!我等今日是为警示于你!若再不迷途知返,关闭这害人之所,日后必有大祸临头!我们走!”

说着,招呼一声,带着犹有不甘却更多是惊慌的众人,狼狈地挤出人群,向来路退去。来时汹汹,去时惶惶。

马蹄声渐近,一小队郡兵在什长的带领下赶到,看到满地狼藉和受伤的学子,也是大吃一惊。询问情况,乡民们七嘴八舌,学子们悲愤控诉。

杨珩已恢复了平静,对那什长敛衽一礼,简单陈述了事情经过,并指出那些闹事者是太学生,已向东逃去。她没有要求郡兵立刻追捕,只是请他们记录在案,并协助清理现场、救治伤者。

郡兵们面面相觑,涉及太学生,他们也不敢深究,只能依言照办,并派人回去上报。

喧嚣散去,只留下一地破碎。燃烧的灰烬散发着焦糊的气味,混合着血腥和尘土。受伤的学子被扶起,女眷和蒙童们惊魂未定地从后堂走出,看到前院景象,有的低声啜泣起来。

李禾挣扎着爬起来,脸上带着伤,却紧紧抱着那个木盒,盒子上有脚印,但里面的图纸似乎无恙。周墨失魂落魄地站在一片碎玻璃前,那是他最近痴迷的透镜研究的心血。

凌熠从阴影中走出,来到杨珩身边,低声道:“还好,都是皮外伤。东西……可以再做。”

杨珩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走过满是碎片的庭院,弯腰,从灰烬中拾起半页未被完全烧毁的纸,上面是某个学子稚嫩的笔迹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杠杆示意图,旁边注释着“省力”。

她轻轻拂去纸上的灰烬,抬起头,望向太学生们消失的方向。山风猎猎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
思想领域的战争,终于不再局限于奏表和口水,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棍棒与火焰,砸在了他们的门上,烧在了他们的心血上。

“收拾一下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,“该包扎的包扎,该收拾的收拾。明天,照常上课。”

她转过身,看向聚集过来的、脸上犹带惊惶和愤怒的学子们,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年轻的脸庞,清晰而坚定地说:

“他们砸烂的,是器物。烧掉的,是纸张。”

“但只要这里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众人的头,“和这里,东西还在,学堂就在。”

“今日之事,记住。但不要怕。”

“因为从今往后,该害怕的,是他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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