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砸场(一)
秋意渐深,山间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。然而,比山风更冷的,是自成都方向席卷而来的肃杀气息。
“明泓格物学堂”的挂牌与招生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谯周等人的公开抨击,又似在涟漪中投入了炽热的炭火,让整个蜀郡士林为之沸腾。太学,这个帝国未来的官僚储备地,青年士子血气与理想最旺盛的所在,自然成为了这沸反盈天中最灼热的中心。
激昂的议论、愤怒的声讨、引经据典的辩难,在博士舍、在槐坛、在学子斋舍间日夜不休。以卫道自居的激情,在同侪的相互感染和师长有意无意的纵容下,不断升温,发酵,最终在某些激进分子的鼓动下,开始寻求一个更直接、更激烈的宣泄口。
“口诛笔伐,何如付之行动,以正视听?”
“铲除异端,护卫圣学,正在今日!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等败坏纲常、蛊惑人心之所,继续招摇?”
“我辈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当此之时,正应挺身而出!”
煽动性的言论在太学生中流传。终于,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,数十名被选中的、最为激进的太学生,在几名谯周得意门生的带领下,换下襕衫,穿上便于行动的短打,手持木棍、竹竿,甚至有人怀里揣着写有“铲除异端”、“护卫圣学”字样的布幡,呼喝着,如同一股浑浊的怒潮,涌出太学,径直扑向西山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先一步飞回了学堂。是附近市集一个受过学堂义诊恩惠的货郎,气喘吁吁跑来报的信。
学堂内,刚刚结束午后课业的学子们,还没来得及散去。李禾正与周墨讨论一幅新绘的力学图解,阿拙在工坊收拾工具,年纪小些的蒙童在庭院里嬉戏。
凌熠首先察觉了报信货郎脸上的惊惶。他快步走出书房,与闻讯赶来的杨珩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无需多言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“李禾,周墨!”凌熠沉声喝道,“召集所有年长学子,守住大门!女眷和年幼蒙童,全部退入后堂,锁住院门!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李禾和周墨瞬间明白过来,脸色一白,旋即涌上血气。李禾猛地转身,冲向工坊,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硬木杠子。周墨则迅速招呼周围的同窗,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,但动作却毫不迟疑。
阿拙和其他几个年纪稍长的学子,也纷纷找来顺手的工具——扫帚、木棍,甚至厨房的烧火棍。他们迅速聚集到学堂正门内的空地上,脸上混杂着紧张、愤怒,以及一丝茫然。他们大多出身寒微,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杨珩站在前厅的台阶上,素衣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。她面色沉静,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半大孩子绷紧的脸,清澈的声音响彻庭院:“莫慌。此处是私宅,我等所为,于国于民,无愧于心。若有人不问青红皂白,擅闯私地,毁我财物,便是触犯律法。尔等只需守住门户,不令其入内毁伤即可,不可先行挑衅,更不可下重手伤人。记住,你们是学堂学子,不是街头莽夫。”
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。学子们握紧了手中的“武器”,紧紧抿着嘴唇,在李禾和周墨的指挥下,在门内形成了松散的防线。女夫子们已带着吓哭的蒙童和几位年长的女眷,迅速退入了后堂最深处的屋子,紧紧闩上了门。
几乎是同时,杂沓的脚步声、愤怒的呼喝声已由远及近,如同闷雷滚过山道。
“铲除异端!护卫圣学!”
“砸了这藏污纳垢之地!”
数十名太学生,挥舞着棍棒,高举着布幡,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学堂门前。为首几人,正是谯周门下以激进而闻名的弟子,此刻满面涨红,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正义感与破坏欲的狂热。
“开门!让那妖女出来!”
“什么格物学堂,分明是蛊惑人心的魔窟!砸了它!”
门房的老苍头试图阻拦,被一把推倒在地。沉重的木门被撞击得砰砰作响。
“不能让他们进来!”李禾眼睛都红了,大吼一声,和几个最壮实的学子用肩膀死死顶住门闩。
“哐当!”一声巨响,门闩在蛮力的撞击下,终于断裂!大门洞开!
汹涌的人潮瞬间涌入。看到门内严阵以待、手持“武器”的学堂学子,冲进来的太学生们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更加愤怒。
“好哇!还敢持械对抗!”
“果然是些不通教化的粗鄙之徒!”
冲突,在第一个瞬间爆发。
冲在最前的太学生挥棍便打向挡在前面的一个学堂学子。那学子慌忙用手中的木棍格挡,“咔嚓”一声,木棍折断。旁边另一个学堂学子见状,热血上涌,吼叫着扑上去,与那太学生扭打在一起。
如同火星溅入油锅,场面瞬间失控。
怒骂声、吼叫声、棍棒交击声、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。太学生们目标明确,一边与阻拦的学堂学子推搡厮打,一边开始疯狂地打砸视线内一切与“奇技淫巧”相关的东西。
庭院一角精心制作的日晷,被一棍砸倒,石制的晷盘裂成数块。刚刚建好、还没来得及装门的“光学工坊”首当其冲,几个太学生冲进去,看到架子上那些晶莹的、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皿和透镜毛坯,眼中闪过混杂着好奇、厌恶与破坏欲的光芒,挥起棍棒便砸!清脆的破裂声不绝于耳,那些凝聚了凌熠和学子们无数心血的实验器具,瞬间化为满地晶莹的碎片。
“烧了!烧了这些蛊惑人心的邪书!”有人冲进旁边一间存放教材和笔记抄本的厢房,将一卷卷、一叠叠麻纸、竹简粗暴地拖出来,堆在院中,掏出火折子。
火焰腾地燃起,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算式、图形、心得的纸张。火光映照着施暴者亢奋而扭曲的脸,也映照着学堂学子们痛心疾首、目眦欲裂的神情。
“住手!那是我们的心血!”一个学子哭喊着想扑上去抢救,被两个太学生死死按住。
周墨试图上前理论,他拦住一个正要将火把投向另一堆书册的太学生,疾声道:“诸位同窗!此处乃私宅,尔等所为,与强盗何异?圣贤书便是教你们如此行事的吗?!”
那太学生猛地转过头,脸上满是鄙夷与愤怒:“呸!周墨!你也是士族子弟,竟自甘堕落,与这些匠户贱民为伍,学这些奇技淫巧,辱没先人!有何面目谈圣贤书?滚开!”说着,狠狠一把将他推开。
周墨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,不是因被推搡,而是因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决绝的排斥。他一直试图在两种价值观间寻找平衡,此刻却发现自己被曾经的“同类”如此彻底地划清了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