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困惑
夜已深,学堂的宿舍区一片寂静。
多数屋舍的灯火早已熄灭,唯有角落里周墨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宿舍,窗纸上还映着昏黄跳动的烛光。
周墨没有睡。他盘膝坐在简陋的竹席上,面前矮几摊开着几张素帛,上面不是工整的经文抄写,也不是精巧的器械草图,而是一些凌乱的线条、词语,以及两个被他用浓墨重重勾勒出的、彼此部分交叠的圆圈。
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,时而凝定,时而因他书写或涂抹的动作而晃动。
“兼修……经义与格物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白天杨珩的话语,指尖无意识地在矮几上划动。
那堂新课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那扇被“非此即彼”死死锁住的门。
门后并非坦途,而是一片更加混沌却也更加广阔的未知领域,但他感受到的,不再是撕裂的痛苦,而是一种混合着迷茫、兴奋与强烈探索欲的悸动。
他盯着矮几上那两个相交的圆。左边那个,他标注为“经义”,并在旁边写下: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(大道、仁政、礼法、心性)”。右边那个,标注为“格物”,旁边写着:“察物、明理、制器、利民生(实学、规律、技艺、效用)”。而两个圆相交的那部分,被他用力写下了八个字——“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”。
这是《大学》里的句子,他从小不知背诵、默写过多少遍。
以往,先生们讲解“格物致知”,多解释为“探究事物原理以获得知识”,但往往语焉不详,重点很快便落到“诚意正心修身”这一连串的道德修养阶梯上。
至于“物”如何“格”,“知”如何“致”,似乎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最终导向内心的“诚”与“正”。
可今日杨珩与凌熠的发问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惯常的思维路径。
“若‘格物’乃是‘致知’——获取真知——之一途,那么,对事物规律一无所知,对天地运行懵懂不清,这‘知’从何而来?
没有真知,所谓的‘诚意’、‘正心’,岂非成了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?建立在虚妄或模糊认知上的‘诚意’,是真的‘诚’吗?”
他想起凌熠在课上的话:“圣人敬天,然若不‘知天’——不知星辰如何运行,四时何以更替,风雨雷电因何而起——这‘敬’中,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明理之敬,又有多少是出于恐惧无知的盲从之敬?”
这话在当时听来,近乎“离经叛道”,让周墨心头狂跳。可静夜深思,他却无法驳斥。
是啊,父亲教导他忠君爱国,是大道。
可若不知农时,不知水利,不知边关险要,不知民生疾苦,这“忠君爱国”的满腔热血,该落在何处?
该以何种具体的方式去实现?空谈仁义道德,能挡住魏国的铁骑,能填饱蜀中百姓的饥腹吗?
反观“格物”之学。
观察水流的规律,可以造出更省力的水车、更精准的刻漏;研究力与结构,可以造出更坚固的攻城器械,也可以建造更安全的屋舍桥梁;记录星辰轨迹、节气变化,可以指导农时,可以预测天气,甚至可以像杨先生那样,织出蕴含天道的锦绣……
这些,不都是实实在在的“知”吗?
用这些“知”去“制器”,去“利物”,去“富民强兵”,这不正是“治国平天下”应有之义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