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,”周墨的眼睛在烛光下越来越亮,他提笔,在“经义”与“格物”相交的区域旁边,继续写道,“经义为魂,明方向、立人格、定纲常。它告诉我们何为善,何为恶,为何要齐家治国,理想的社会是何模样。此为‘道’,是根本,是指引。”
“而格物为目,察世界、寻路径、得方法。它告诉我们天为何物,地有何理,人如何运用这些规律去达成目标。此为‘器’,是手段,是阶梯。”
“魂无目,则盲行,大道空悬,无以落实,甚至可能因无知而好心办坏事,或流于空谈。目无魂,则所见唯杂乱之象,所行或失之偏颇,纵然精巧,也可能迷失方向,甚至沦为害人之器。”
“二者本为一体,相辅相成!‘格物’所‘致’之‘知’,是让‘诚意正心’的根基更加坚实,让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的道路更加明晰、可行!而‘经义’所指引的‘大道’,则为‘格物’提供了价值尺度和终极目标,使其不致迷失于技术本身,始终服务于人,服务于善。”
他越写越快,思绪如泉涌,许多淤塞已久的困惑,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他想到了杨珩织锦,以“格物”所得的精确星图,去诠释、去呈现“经义”所推崇的“天人感应”,不正是一种绝妙的融合吗?
他想到了凌熠授课,总是从具体的问题、现象出发,引导他们思考背后的“理”,这“理”,难道就与圣人所言的“道”完全无关吗?
当然,这并非一条坦途。
如何具体地“融合”?
哪些“格物”所得,能与“经义”相互印证?
哪些看似冲突?
当“格物”发现的“理”,与经典中某些被奉为圭臬的记载或解释相悖时,又该如何自处?
是怀疑“格物”,还是重新审视经典?
这需要更深的思考,更多的学识,更大的勇气。
周墨停下笔,看着矮几上被他写得密密麻麻、圈圈点点的素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困惑依然存在,甚至更多、更具体了,但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那种被迫在两难中抉择的窒息感,却消散了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虽然艰难、却充满探索乐趣的挑战感,一种隐隐看到前路微光的振奋。
“不必急于求成,亦不必强求一蹴而就的‘合一’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先跟着杨先生、凌先生,去学,去看,去想。去看他们如何解读经典,如何格物致知。
或许,答案就在这学习与思考的过程中,慢慢浮现。”
他吹熄了蜡烛,躺回榻上。窗外月色朦胧,秋虫啁啾。
周墨闭上眼睛,脑海中不再是无休止的自我辩论和家族期望的重压,而是那幅“星图锦”上浩瀚的星空,是水车转动的流畅轨迹,是凌熠笔下清晰的算符,是杨珩从容阐述“经义与格物”时清亮的眼神。
一条全新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思想小径,似乎已在荆棘与迷雾中,隐隐显出了最初的轮廓。他知道前路漫长,但至少,他找到了启程的方向和勇气。
而这,或许正是杨珩与凌熠,以及这座奇特的学堂,带给像他这样的年轻人,最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