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犁锄
汉中,魏蜀边境,蜀军大营。
与成都渐起的文教涟漪不同,这里弥漫着的是边地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、金属皮革摩擦的声响,以及无时不在的、隐隐的肃杀之气。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,但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迥异,更接近一处专注的学堂。
大帐的一角被巨大的屏风隔开,形成了一处相对独立的“参谋室”。室内陈设简单,只有数张矮几,几盏油灯,以及悬挂在木架上的大幅地图。
姜维褪去了惯常的明光铠,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,坐在主位。他的下首,围着矮几,坐着五六名同样身着便服、年龄不一的僚属。
这些人并非冲锋陷阵的悍将,而是姜维军中精于文书、计算、舆图的文吏和参谋,是维持这支军队运转的“头脑”部分。
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坐在姜维对面的一位“先生”身上。
此人作游学士子打扮,面容普通,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,正是秘密抵达汉中数日的凌熠。
在这里,他化名“凌隐”。
“……故,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,此乃常理。然粮草如何先行,行至何处,储存多少,损耗几何,却不可全凭经验估算,更不可‘大概’、‘或许’。”凌熠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平稳,他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,指点着铺在矮几上的一幅简易的汉中-陇西地区地形草图。
“凌先生,”一名年长些、面容精干的文吏开口道,他是军中主管粮秣簿记的主簿,“依以往惯例,我军出兵,多按‘一人日食几升,马匹日耗几斗,辅以民夫损耗、路途折损,总数加三成以备不虞’来估算调拨。虽偶有不足,大体可保无虞。先生所言‘模型’、‘优化’,与此有何不同?”
凌熠点点头,并不直接反驳,而是道:“主簿之法,乃经验之谈,甚为宝贵。然,此‘三成’备用,是攻陈仓时加三成,还是出祁山时加三成?是春日出征加三成,还是秋日作战加三成?是三百里内转运加三成,还是千里奔袭加三成?不同季节,道路泥泞、河水丰枯对转运速度、损耗影响几何?不同作战强度,兵卒消耗可会变化?敌军袭扰粮道风险高低,又当如何折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让在座几位文吏陷入沉思。
以往,这些问题当然也存在,但多依赖主帅和后勤官的个人经验与“感觉”来调整,并无一定之规,更谈不上精确。
凌熠继续用木棍在草图上比划:“在下所言‘模型’,并非凭空想象。乃是基于过往数次出征的实际消耗记录、不同季节转运实测数据、各条路线的详细里程与路况、各仓储点的安全性与容量等,建立一个……嗯,一个‘算账’的框架。”
他拿起另一张准备好的帛纸,上面画着简单的表格和线条图。
“譬如,以此处为出兵大营,目标为此处。”他点了点草图上的两个点,“我们可先根据兵力、预计作战天数,算出基础粮草需求。此为‘基数’。”
“然后,根据选择的路线,查询此路线在不同季节的日平均行军速度、民夫消耗比例,算出运输途中的消耗。此为‘途耗’。”
“再根据沿途可用的补给点、水源地、险要处,评估存储、保卫的难度与可能损耗,折算一个‘风险损耗系数’。”
“最后,还需考虑一旦战事延长,或需分兵,或遇恶劣天气等意外,预留一部分‘机动储备’。但此机动储备,亦非固定‘三成’,而是根据上述各项数据计算出的一个合理浮动范围。”
他将几张写着不同算式、标注着不同符号的帛纸在矮几上排开。
“如此,最终得出的,不是一个笼统的‘需粮XX万石’,而是‘从甲仓调粮A石,经乙路线,预计C日可抵前线丁地,途中预计损耗E石,前线日耗F石,可支撑G日。若需延长H日,则需提前I日从丙仓增调J石……’并且,我们可根据不同路线、不同出发时间、不同兵力配置,算出多种方案,比较其优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