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，”姜维退后一步，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签和标记，“假设郭淮主攻方向为一号、三号隘口，辅以骑兵袭扰二号、四号。其总兵力，依其粮草调动规模与往年经验，应在三千至五千之间，骑兵不下千骑。”

他不需要将领们争吵哪种可能性更大，而是直接进入推演。

“若其主攻一号、三号，我甲营需分兵增援。甲营至一号隘，步卒急行军，依新订《行军基准》及当前路况，需一日半；至三号隘，需两日。其分兵后，本营防御是否空虚？再看后方可调动的预备队……”

他一边说，旁边的文书官便迅速根据他的指令，移动地图上的兵力木签，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增援路线和所需时间。

同时，姜维口中不断报出数据：“分兵后，甲营余力可守七日；一号隘得到增援后，可守二十日；三号隘……然，二号隘新兵队遇袭风险增加，需从丙营调一队骑兵前出警戒，丙营骑兵机动至二号隘侧翼，需半日……”

整个推演过程，没有“我觉得”、“恐怕”，只有基于数据的计算和逻辑链条的衔接。兵力、时间、路程、消耗、天气影响系数，都被纳入一个整体的考量之中。

将领们起初还试图在心中默算，很快便发现跟不上那快速而严谨的推演节奏，只能紧紧盯着地图上木签的移动和姜维的解说。

推演了三种不同的敌军进攻方案，以及蜀军相应的应对、调配预案。最终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部署方案：何处固守，何处预警，何处预备队前出机动，何处可以适度放弃诱敌，援军从哪条路线、以何种速度、在何时必须抵达何地……方案细化到了“营”和“日”，并且每种预案都附带了关键时间节点和风险提示。

推演完毕，室内一片安静。炭火盆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
众将看着地图上那最终形成的、条理分明的防御态势图，再看看案几上写满具体部署和时间要求的绢帛命令草案，神色各异。有恍然，有叹服，也有掩藏不住的震撼。
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抚掌叹道：“大将军此法……真是将敌我之势，算到了骨头缝里！以往排兵布阵，多凭经验与胆气，今日方知，这‘数’与‘理’，竟有如此妙用！如此布防，虽未必能全歼来犯之敌，但我军防线何处坚实，何处弹性，何时需援，皆了然于胸。将士们执行起来，也知为何而守，援军何时可至，心里有底，这仗便好打了一半！”

另一位以勇猛著称的将领也点头：“末将是个粗人，不懂太多算计。但大将军这么一摆，某家就明白，俺的营该守在哪里，要守多久，啥时候可能有硬仗，啥时候可以喘口气。比以往上头一句‘加强防守’，下面抓瞎强太多了！”

姜维冷峻的脸上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但旋即收敛。

他知道，这套基于凌熠所授思想的“系统”战备方法，远非完美，数据可能有误，敌人未必按常理出牌，战场瞬息万变。

但至少，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、更清晰的思维方式，将模糊的战争艺术，向精确的战争科学，推进了微小却坚实的一步。

它让这支军队的大脑，变得更加清醒、有条理，也让每一分力量，都有了更明确的指向和预期。

“诸君既无异议，便依此方略，各归本营，即刻准备。”姜维沉声道，“记住，数据是死的，战场是活的。预案需牢记，然临机决断，仍在诸君。我要的，是乱中有序，败中求存，最大限度地消耗敌军，保存我军实力。望诸君，勉之！”

“诺！”众将轰然应命，抱拳行礼，鱼贯而出时，步伐似乎都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。

姜维独自留在推演室，目光再次扫过那张布满标记的地图。

凌熠所授的，不仅仅是这些表格和符号，更是一种思考问题、管理复杂系统的方法。

它正在慢慢改变他，也在慢慢改变这支军队。

这种改变无声无息，却如滴水穿石。他望向东南方向，那是成都的方向。

“凌先生，你的‘犁锄’，已开始为我大汉，耕耘一片更坚实的防壁了。”他心中默念，随即转身，走向案几，开始批阅那些即将发往各营的、带着具体数据和时间的命令文书。风暴或许将至，但这一次，他感到手中握着的，不仅仅是刀剑，还有一副虽然粗糙、却正在变得清晰的“图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