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织网
建兴十三年的初冬,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。学堂庭院里的银杏已落尽最后一片金叶,光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,平添几分萧瑟,却也衬得讲堂内那方“明泓格物学堂第一届结业礼”的朴素红绸,格外醒目。
堂内济济一堂,比往日授课时更加肃穆。即将完成两年基本学业的三十余名学子,身着各自最好的衣裳,按照入门先后顺序,整齐地跪坐于前。他们的面容尚带稚气,眼神却比两年前初见时,多了沉稳,添了光彩,也隐隐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。后面几排,是尚未结业的师弟师妹,目光中满含羡慕与祝福。
杨珩与凌熠并肩立于讲台之上。杨珩今日着一身庄重的深青色曲裾深衣,发髻高绾,只插一支白玉簪,素净的面容上带着温和而郑重的神色。凌熠则是一身半旧的儒衫,神色平静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没有繁琐的仪式,没有冗长的训话。杨珩上前一步,声音清澈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诸君入我学堂,短则一年,长则两载有余。寒暑不辍,朝夕用功,于格物致知之途,已初窥门径。今日学业暂成,非为终结,实乃新征程之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中含着期许,也有一丝为师者送别子弟时特有的复杂情感。“学堂能授诸君者,无非引路之灯,渡河之筏。前路漫漫,如何行走,能行多远,终在诸君自身。我与凌先生,不拟为诸君指定前程,只愿依诸君志向所长,略作参详,盼能稍助抉择。”
她示意一旁的助教杜衡。杜衡展开一卷名册,开始宣读本届结业学子的安排建议。这些建议,是杨珩、凌熠结合数月来对每位学子性情、特长、兴趣的观察,以及其家庭状况、个人意愿,反复商讨后拟定的。
“陈实,性沉稳,精于算学、绘图,于水力器械颇有心得。建议可往将作监或蜀郡工官署,试为技术佐吏。”一名面容黝黑、手掌粗大的学子应声出列,对着杨珩、凌熠深深一揖,眼中闪着激动的光。他是继李禾之后,学堂向官方工官体系输送的又一人。
“赵安,通晓农时、土壤,做事踏实。愿回乡侍奉双亲,兼以所学改良乡里耕作。”一个衣着朴素的农家子弟出列,脸色微红,但神情坚定。他将是下一个“王实”。
“孙平,心思机巧,于木工、金工皆熟,尤擅仿制改良日常用具。已与西市‘巧工坊’约定,聘为技师,专司新式农具、家具打制。”一名瘦削但眼神灵动的学子出列。这是进入民间手工业的代表。
“钱茂,算学拔萃,对货殖之道亦有兴趣。经引荐,入东城‘通源’商号,为账房见习,兼理货物流转筹划。”一位面容精明、穿着相对体面的学子出列。这意味着“格物”之学,开始渗入商业领域。
“周墨、杜衡、刘毅……尔等数人,学有潜质,心志专一,愿继续深造。可留于学堂,充任助教,随我与凌先生进一步研习,并协助教导新进学子。”周墨等人出列,他们将是学堂未来传承与深研的核心种子。
此外,还有数人选择回归乡里,意图在村中设蒙学,传授实用识字、算学及基础农学知识;一人因家传医道,欲将所学与家学结合,探求更有效的疗病之法……
安排宣读完毕,堂内一片寂静。每个人都在消化自己的去向,也在感受同窗们即将奔赴的不同道路。有兴奋,有忐忑,有离别的不舍,也有开拓的豪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