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知道,大家都想田里多打粮,让家里娃娃吃饱,让日子好过点。我这点法子,不敢藏私,愿意都告诉大家。可一家一户,地有肥瘦,人有勤懒,光靠我说,怕也学不全,用不好。”
“所以,我琢磨着,咱们能不能……也像学堂里那样,弄个‘会’?”王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,“农忙时各自干活,农闲时,或是遇到啥虫啊、病啊、该施肥浇水的时候,咱们就聚到这祠堂,或是谁家院里,把各自田里的情况、遇到的难处,拿出来说道说道。谁有好法子,说出来大家参详;谁家有难处,大家一起想法子。咱们把各家看到的天气变化、虫子多少、哪种肥效好,都记下来,年头久了,不就是咱林溪自己的种田经么?”
他越说越顺,眼中闪着光:“先生们教过,这叫……叫‘切磋琢磨’,‘众人拾柴火焰高’。咱不图别的,就图咱林溪乡的地,都能多打粮,家家户户,碗里都能多几粒米!这‘会’,就叫……‘林溪农事切磋会’,大家看,成不成?”
祠堂前一片寂静。乡民们互相看看,眼中既有新奇,也有犹豫。
自古种田,多是父传子,师传徒,各凭经验,顶多邻里间闲聊几句,何曾有过这般“结会”一起琢磨种地的?
一位白发乡老捻须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实娃子这主意……听着倒是新鲜在理。种地嘛,本就是靠天吃饭,但也得人勤快,懂门道。以往咱们各顾各的,好的法子传不开,吃了亏也只能自己憋着。若能有个地方,让大家伙儿一起说道,好的学,坏的改,兴许……真是件好事。”
另一位乡老也点头:“实娃子这两年田里的收成,大家有目共睹。他愿意把法子拿出来,这是厚道。这‘农事会’,老朽看,可以试试。就依实娃子说的,不图虚名,就为多打粮食。”
有乡老支持,又有王实实实在在的收成摆在眼前,大部分乡民都动了心,纷纷点头称是。
只有少数几户特别守旧或心存疑虑的,也未出声反对,只是观望。
于是,“林溪农事切磋会”就这么简陋地成立了。没有章程,没有会首,王实自然成了大家默认的“拿主意”的人。
第一次聚会,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王实将从学堂学到的、结合自己实践总结的选种、堆肥、密植、田间管理要点,掰开揉碎了讲给乡亲们听,并回答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题。
他还带来了自己简陋的“农事记录本”——上面用歪扭的字迹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,记录着去岁至今的天气、物候、施肥浇水时间、秧苗长势、虫害情况等等。
他告诉大家,以后每家最好也能简单记一下,时间长了,就能看出门道。
聚会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。乡民们听得认真,问得仔细。
散去时,许多人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,摩拳擦掌,准备来年就在自家田里试试这“新法”。
此后,农会便不定时地聚会。
有时交流施肥心得,有时商讨如何对付突然出现的害虫,有时则是一起观察天气,讨论是否该提前或推迟某项农活。
王实不厌其烦,有问必答,也将乡亲们实践中遇到的新问题、想到的土办法记录下来。
他甚至尝试将杨珩信中提到的一些更基础的节气、气象知识,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给大家听。
变化是缓慢的,但确确实实在发生。
加入农会、用心照“新法”打理的农户,第二年收成普遍有所提高。
虽然未必都能达到王实那种夸张的增幅,但多收三五斗,便是实实在在的喜悦。
乡民们对王实愈发信服尊敬,“王秀才”的名头更加响亮,但这“秀才”的意味已然不同,是带着泥土芬芳的、能带来饱饭的“田秀才”。
王实将林溪乡的变化,以及农会活动的简单记录,托人捎了一封长信到成都学堂。在信的末尾,他写道:
“……蒙先生教诲,学生不敢或忘。今与乡邻切磋农事,略有小得,更觉学问必用于实地方有意义。学堂所授观察、记录、比较之法,于田间甚为有用。林溪虽小,然星火可燎原。学生必尽心竭力,使所学惠及乡梓,不负先生期望。另附本地去岁农事纪要一份,或可供先生参详。学生王实,顿首再拜。”
当这封带着泥土气息和丰收喜悦的信,穿过群山,送达仍在废墟上重建、在思想深处耕耘的明泓格物学堂时,杨珩与凌熠展信阅罢,相视一笑。那笑容中,有欣慰,有感慨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满足。
知识的种子,没有在庙堂的倾轧和暴徒的火焰中熄灭。
它落在最朴实的土地上,被最勤恳的双手接纳,在最日常的劳作中生根、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并开始将那份生命的活力与希望,悄然传递给更多的人。
这或许,正是“格物致知,利物惠民”这八个字,最动人、也最有力量的诠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