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明峰也是无奈,歉道:“卑人的妹妹年龄太小,让殿下见笑。”
李毅只说无妨,又捧起茶盏抿下一口,方品出些茉莉的香味,他细细摩挲杯壁上粗糙的釉痕,若朴也是用的此杯么?
当然不是,李毅清楚地知道,他手中的杯子是马家嫂嫂新买来的,他不过是想想而已。
“佳佳,你这茶中怎么有股茉莉味”,虽是苦,但马明峰依旧品出些香韵来,难道他这妹子真长了些本事?
“大哥”,马妙佳本不想再提若朴,但马明峰又偏要问,“是沈姐姐上次来,见院子里开着茉莉花,便说夏季饮茶时放些茉莉别有一番清幽的滋味,今日便添些干花进去,但不如沈姐姐来的那日我用新鲜茉莉泡的茶。”
李毅自是沉默着又饮一杯,此刻入口竟不觉苦,许是茉莉的芬芳带来些许甜味。
马明峰有心想打破僵局,便主动讲起钟祥的风土人情,说是钟祥石牌那处淤洲有个奇景,每逢汛期常有黑黄之水搅扰,当地老人都说是龙游于此,护佑万民。
李毅想笑,怪道若朴也有些说奉承话的本领,原是因着有个好老师,但都不甚高明。
但马妙佳听不出其中意思,忙开口解释:“大哥你休得唬骗贵人,石牌洲那处沈姐姐带我去过,是行洪时江势冲垮松散的洲岸,那泥沙被汉水一搅动,自然是黑黄黑黄的,哪有什么龙。”
“卑人妹妹口无遮拦,还请殿下勿怪”,马明峰额上又出了不少汗,他想溜须拍马,他妹子偏要拆台,拆台就罢了,非得口出狂言。
李毅展露笑颜,“哈哈哈,马兄你不必如此紧张,我瞧着这世上本也没有龙的,只是天不随人愿的事情太多,可我们这些人偏偏也没有什么办法,便也期待着有龙,有天神,盼能有安稳丰年。”
这会反而轮到马明峰惭愧,“殿下说的极是,佳佳,家中不是还有若朴新年时送来的茶叶么,本是预备你成婚时用的,你且去拿来罢。”
马妙佳应下便往后院去,提来两个盒子,正要拆时却被李毅阻止,“方才这有茉莉味的茶便极好,不必换。”
既不必换,怎不早些说,但马妙佳也不恼他的,她本也要往后院去。
“殿下,我们钟祥呢,同京山挨着的地方还有处奇山,虽是矮了点,不过……”,马明峰又说山中什么怪峰嶙石瘦溪,但李毅皆不感兴趣,只随口附和几声。
忽听马明峰说山中曾有块石头若璞玉,李毅猛然抬头,“若朴如何?”
马明峰不知该如何接话,马妙佳却再也忍不住笑,“大哥,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,是有块石头像玉,不要说石头像沈姐姐。”
被这两人一打断,马明峰竟想不起来那块石头的去处,只能尴尬地笑,又喝杯苦茶,“卑人笨嘴拙舌,让殿下见笑。”
李毅的笑则带些从容,“是我听岔,不过说起石头的去处,若朴说要往东寻她师父去,不知这一个月来,她可有到泉州?”
这,马明峰确实不知,若是知道恐也要糊弄过去,但马妙佳却不知其间事,“贵人问错了人,我大哥自领了县丞的职,脚不沾地,在家里也要想着些公事,他怎么会清楚沈姐姐是否已到。”
李毅:“那,想来你知道些?”
“我当然知道,沈姐姐她早就在泉州等着,说是她师父预计着八月初要到,说不定已经碰上面了呢”,马妙佳不疑有他,就这样说出若朴的秘密。
李毅这会也顾不得别的,忙问她:“那你可知道若朴是否要随她师父往南洋去?”
“贵人你好生奇怪”,马妙佳忍不住笑,但又立马止住笑,“贵人若想知道此事,直接去问沈姐姐便好,沈姐姐不是曾经为你办事么,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。”
马妙佳心中已笃定李毅并不将她们放在眼里,包括曾为他办事的沈若朴。
说实在的,李毅万分庆幸七月忙碌无比,每当他独自一人,他便念她、恼她、想她、恨她、喜她、气她、爱她,时而想要放下她、时而恨不得立马东去寻她,怎能不叫他愁肠百结?
不知她忧乐与否,安定与否,是否同他一样,不知葡萄饮的滋味,又不敢再尝。
他并非自矜自傲,因着她弃他而去便不肯再低头。
李毅自忖不敢再亲自问她,他受不住她突然的吻,亦受不住她突然的离去,却又不能克制这一腔情怀,故而迁延江畔,他还在期待她的身影。
“佳佳,你怎敢在殿下面前称呼你我,着实该罚。再有,我要告诉你听,若朴她自有她的考量,你不准说些旁的”,马明峰说罢,便拿起手中的扇子作势要打她,但终究舍不得,只能复又放下。
“殿下勿恼”,马明峰已急得满头大汗,“卑人来日定要好好责罚我这妹子。”
“无妨”,李毅长叹。
马妙佳担心李毅就此拂袖而去,忙接口道:“贵人赐予沈姐姐之物过于贵重,民女受之有愧,今日既是贵人来此,嫂嫂着民女奉还。”
李毅放下杯盏,说起前事:“去岁腊月,若朴同我往宜南去,路遇冷箭……”
“沈若朴可有受伤?”
“沈姐姐如何?”
未等李毅说完,他二人便先紧张起来,“殿下有天神护体,定能逢凶化吉”,马明峰为自己找补。
马妙佳虽没听李毅说完,但已猜到定是若朴替他挡灾,鄙夷李毅道:“沈姐姐从不与人结仇。”
“确是若朴为我接住那箭,幸而嫂夫人为若朴缝制的棉袍中有块银片,胸口没有受伤,手上有轻伤,但也已好全。”
“那就好,信芳怎么也不跟我说说这事”,马明峰长舒一口气。
“是我让嫂嫂不对大哥说的”,马妙佳轻声嘟囔,“大哥你也太不中用了,你藏钱的那支花瓶里头最大的银子也只有五两。”
“你……”,马明峰现下是真想把自己打清醒点,他只往那里头放钱,却极少往外拿,“拿就拿呗,作甚么偷偷摸摸的,若朴是我带出来的高徒,我还舍不得么?”
哼,马妙佳懒得与她大哥说话。
李毅见他们兄妹二人嘴上官司,眼中讥讽往来,不由也笑:“若朴既已赠来盒中钗环,权作添妆。因着此事,我今日特来感谢,中秋将至,节礼已备,我两个伴当已在外间,还请马主簿休得辞拒。”
马明峰这会更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没再故作姿态,将扇子别在腰间便往外出,却听马妙佳一声惊呼,“喂,我的扇子还给我!”
天知道这扇子是谁的,马明峰不过是方才有些热随手一拿,“是你的东西你就收好,你随手放着我自然要拿来用。”
见马妙佳面上焦急,马明峰便知这扇子恐有些不寻常,作势要展扇来观,便见马妙佳过来夺扇,“不准打开,不准看。”
马妙佳越想隐瞒,越勾起马明峰的兴趣,她这般神神秘秘,马明峰便以为那扇子上有些不合时宜的字画,本也收了手不准备打开看,“殿下在此,妹妹你可别胡闹。”
“殿下”,马妙佳见马明峰攥着那扇子不肯放手,便求到李毅面前,若她搬出若朴来,他定然会叫大哥将那扇子还给她,“殿下,那扇子是我见沈姐姐有柄山水折扇精巧得紧,求她专为我画的,我不想让别人看到。若殿下还念着沈姐姐替你挡箭的情意,还请殿下叫我大哥把扇子还我。”
这会不需李毅开口,马明峰便将扇子还给马妙佳,“本也没准备打开,你早说是若朴的,还你就是。”
马妙佳收下扇子,偷偷展开些,见还是若朴的字迹便又赶忙折起来,“算大哥识相,沈姐姐说过,寒山道仅容一人行,这扇子既是为我画的,自然也只能我一人用、一人看。”
寒山道,李毅于心中揣摩这三个字,一颗心立时便要跳出来,忙问马妙佳道:“那扇上有山松溪水和两个旅人,是也不是?”
“我只瞧过几眼,只知道有山水,不晓得有没有松树和走路的人”,马妙佳见李毅忽得起身,紧接着又开口,“沈姐姐来的时候只带着那柄扇子,什么行李也没有,我想那定是她极看重的,也不敢多看。”
李毅转头对马明峰道:“请马主簿在门后稍候,门不必关,我有件事想问令妹,至多不过两句话。”
“殿下尽管问”,马明峰又吩咐马妙佳,“佳佳,可得好生答话,你哥哥我不准你没点礼数。”
李毅用只能他二人听见的声音发问:“那扇子上可有句‘杳杳寒山径,此心与君同’?”
妙佳颇为不解:“那扇上是四句。”
听马妙佳说是四句,李毅忽得又心如死灰,哀哀道声多谢。
马妙佳见他如此,晓得眼前之人必也见过那柄扇子,“但殿下说的这两句也是有的,还有句‘寂寂江心月,何日与君归’。”
他就知道,若朴心中不会全然无他,瞬悲瞬喜,李毅忽得仰天出门,未留只言片语。
徒留马明峰与马妙佳面面相觑,“大哥,我瞧你们口中这个贵人真是个怪人。”
“那是你不懂。”
“那大哥懂?”
“我也不知道,方才这位殿下明明以礼相待,上门酬谢,怎么忽得就悲喜不定,状如发狂?佳佳你方才说过什么?”
“我也没说什么呀,听贵人语气,他本就知道这事儿。我们还是去问嫂嫂吧,她懂得多。”
“还是我们进士娘子说得有道理,我去问问信芳。”
“大哥,你真是讨人嫌,我不跟你说话了,真真是要气死我。不过你也别拿我开玩笑,你去看看你那瓶中还有几个铜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