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开彩结束,像往湖水里丢了块石,涟漪震荡一阵,回丰城又恢复往日平静。街上叫卖的叫卖,打铁的打铁,教书的教书。好似无人记得昨日夜里的热闹,也无人知晓夜幕下堂皇杀人的一幕,甚至连摄敕符带起的轰隆一声巨响也无人提起。
似风吹细沙,将昨日一切痕迹覆盖,稍微一拨就能瞧见,但无人动手。
毕竟妖魔纵横的时代,有今朝无明日的,多的是及时行乐、今朝有酒一醉方休的人,哪里管什么过去以后。
至于死人。
又有哪一日不死人?少死了人?
无甚稀奇。
丁陶心里也想着,等明日睡醒,元净秋也可以这么遗忘。
但很可惜,元净秋非是那些浑浑噩噩度日之人。
天光一亮,她仍旧穿了那身锈红打补丁的衣裙,衣襟袖角抚的齐整妥帖,满头乌发如膏,梳理的一丝不苟,立在丁陶床头,两眼亮着明光,不叫她也不碰她,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她。
丁陶一直装睡企图蒙混过关,但那灼灼视线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皮。晨起的天还是冷的,外头霜气从窗户缝里渗入仍觉刺骨,夜里怕睡熟失火,丁陶娘将火炉也熄了,她也煞为怕冷,但这会儿却硬生生被那视线盯出满头大汗。
终是再憋忍不住,视死如归般倏然睁开两眼,与元净秋目光对上,掀被而起,“去,我随你去就是了。”
元净秋面色淡静,瞧不出喜怒。她素来都是这般淡淡的、温温的模样,只偶尔会见她眉眼有急色怒气。听丁陶开口,元净秋定定瞧她一会儿,侧转过身,让开条道儿。
挨着上门道歉,退还银钱,丁陶看着愈发轻飘飘的钱囊,只觉她这条命也如钱袋子一般轻飘飘了。
她不解,问元净秋:“既昨日杀了那几人,为何还要她将剩下银钱退还?”甚至将已死的那几人银钱退还给了其亲属,没有亲属的尽数烧作纸钱。
元净秋:“你罪不至死,他们却要你性命,且心思想法歹毒,所以他们该杀,但银钱是要还的,是你欠他们的。”
一码归一码,她分得很清楚。
但未免太清楚,甚至划分到一毫一厘,好在再无法精确,否则只怕她还要继续。
天下大乱之前丁陶的道德告诉她,元净秋这么做是对的,但天下大乱之后丁陶只在心下腹诽,好归好,但未免太无人情味,不知变通。
思及她非要与邢灼风还来还去的人情,丁陶心下又是一声叹。
事情早见端倪,她还是莫要再报希望。
店门还是要开的。
丁陶坐在门前看着街头人来人往,有退钱一着,她的“名气”传开,自无人上门来买,倒是有目光频频投来,然后再以手掩唇与旁人耳语。
说得什么,丁陶不必细想都知,只是她如今手头不宽裕,酒足饭饱都是难题,才顾不上那些个嚼舌根的。
再者,如今这条街上活着的人,有几个身上没点浑的?
哦,阿秋除外。
丁陶双手托着下巴,目光落在旁侧元净秋身上。
她端坐着,脊背薄纤,似名家大作手中的薄胎细瓷,聘聘婷婷,又似一柄泛着雪光的细剑,宁静淡掩锋芒。身上锈红衣裙袖角裤腿已经洗的泛白,光袖口就有两个小补丁,可这样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却令人感觉不到穷困潦倒,倒像是一支褪色的红梅。
丁陶轻叹出声。
元净秋闻声回头,眸光清泠,如深幽平静的潭,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丁陶摇头,岔开话题,问道:“昨天夜里……是不是那位叫梅兰的娘子倒在地上?”
她那会儿昏昏沉沉,还以为做梦,现在忆起,只怕那不是梦。
“是。”元净秋回得简短,垂了眼,从袖中抽出几条细细红线开始缠绕编织。
丁陶又问她:“她受伤了,你不去看看她?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死了?!”丁陶声音陡然拔高。
她与那位梅兰无甚交情,乍听闻噩耗都不免震惊错愕,但反观与梅兰时常见面的元净秋,前不久还收了人家的临别礼,而眼下精致清灵的面上平静无波,低头看着指尖红绳,不知怎么绕的,反倒将她的指缚住,正专注仔细地开解,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梅兰的死讯,恍若说的是什么从未见闻过的人。
丁陶知元净秋性子平淡,但从未感觉她性子冷漠,如今还是头一次这般感觉,两眼略微陌生地看着她,“你没救她?你与梅兰……不是朋友吗?”
“不,”元净秋停下手中红绳,撩起眼皮施施然看向她,“她是魔。”
“我不与魔为伍。”
魔……
原来如此。
丁陶释然,但心头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。
*
邢灼风的母亲喜欢看些山海志怪灵异传说类的文籍,收藏了不少类似的书。其中绝大多数是有关天道之剑的。
他母亲信奉、崇拜天道之剑,有关书籍更是特意打造精巧箱子存放,不侵水火,不受虫害,邢灼风曾笑说怕不是当传家宝来存?他母亲一本正经地反问他有何不可?
如今他母亲在妖魔屠城、大火连天那夜消失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那封存天道之剑传闻的书却仍旧好端端的,甚至他重建邢府时,将箱子从废墟灰烬中取出,拂去表面尘埃,箱子四角的纯金铆钉还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