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时掀帘入内时,元净秋正靠坐在床头,扭头望着透出薄光的窗。
她被魏时送回来,丁陶就为她擦洗了面容,此刻满头乌发随意散落在肩头,但她不喜凌乱,将垂在额前的发丝整齐别在耳后。她面庞净透,白的莹润,但此刻即便面对光源也略显黯淡,似置放在暗处角落生灰的玉瓷。
她五感发钝,魏时已然入内,停在距离床榻三步处,但她浑然不知,仍旧偏头静静望着有亮光的窗,面上无悲无喜,若非唇瓣乌紫,只怕也察觉不出她此刻困疴。
丁陶转告他说元净秋想见他时,他心头霎时流过一线难以言喻的雀跃,但眼下见到她,心头那丝跳动的喜转瞬沉寂,像泡入微凉的死水,将那点热意浇得死透。
分明才隔半个时辰未见,眼前的她却变得缥缈淡远,像是逐渐失色的画卷,即将要合拢尘封,亦或者化为粉尘,从此消失远去。
“元姑娘。”魏时悄然漫吸口气,尽量让自己语调如常。
元净秋仍旧望着窗口,听到声音的刹那眼神微凝,稍缓了片刻,像在分辨这声音是真还是幻听,而后才扭头看去。
“魏公子,你来了。”
“嗯,”他颔首,“丁姑娘说你有事唤我……”
“是,”元净秋转眼看向窗口,那里放着个盆栽。褐色的陶盆,没有什么图案装饰,里面抽出绿色枝条,顶端正开着朵粉色蓬松的花儿。
她说:“魏公子先前要丢弃的花种,而今活了,我也如约,原物奉还。”
魏时微愕,顺着她视线看向那盆花。
那花很漂亮,但并不罕有,他恰好认识,名为合欢,却并不是他雨霖城独有的彩胭。
……兴许是她善意的谎言?要他心中还留有牵挂?可她非雨霖城人,未曾见过彩胭,拿其他花儿来滥竽充数必然在他面前暴露,此法未免太过低级。
况且他曾每日观她如何细致入微地照看那花,并非弄虚作假。
他虽与她相识不久,却也看得出她是净透的女子,若有什么二心,一眼即可分辨。
她没有,神色如常。
这其中定另有隐情,甚至连她也不知晓。
魏时便也默不作声,上前将花盆捧起。
合欢花轻颤,开的正艳。她照顾的很好。
若真是彩胭花种,想必也能在她手中开出花儿。
元净秋望着他说:“见儿又可以看到家乡的花了。”
魏时捧着花盆的手略微收紧,“嗯,我也可以看见了……”
她再无话,魏时也深知自己该走了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无礼,不可再久逗留。
他脚下一转,抬手撩起布帘,却又再踏出一步后回头,“姑娘,明日可否来寒舍,见儿应当想亲自谢你。”
元净秋回他,“我不知是否还有明日。”
这种话她也不会说的委婉,无论是对自己或是旁人,都很直白。
先前肺腑灼热,痛楚被她掩在平静无波的面下,而此刻肺腑灼热消退,转而为玄冰寒冻,像是有无数冰锥从内往外刺,可她除却容光暗淡些,也并未显露出其他狼狈。
“怎会?”魏时心提起,手中花盆愈发沉甸甸的,“姑娘良善,并非福薄命浅之人。”
元净秋乌眸回望他,“魏公子无需为我感到遗憾,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且听天意。”
她视线又转至他手中的花,“花儿开得很好,魏公子他日再遇事,可莫要逃避、轻言放弃。”
她话音平淡显柔,魏时听在耳朵里,却并不思量这话语,脑海中只涌出一个想法。
从今往后,怕是再也见不到眼前人……
心头莫名慌乱,如游鱼飞快窜过心海,再难镇静。
“阿秋!”
外头丁陶掀帘抢入,满脸急色,无视了旁边魏时,伸手推开他,拉着一人大步跨入。
那人通身洁白,宽袍大袖缥缈出尘,再以玉带束出一截蜂腰,玉冠束起满头黑发,端的是仙风道骨、姿容卓绝。
他一入门,宛若朗月当空,旁侧身着灰衣的魏时捧着花盆立在角落,恍惚间若青竹蒙影。
司尘。
前几日丁陶看店时,曾见他入城来,方才那些大夫全都束手无策,她突然忆起此人,带着大黄牛多方打听其下落,最终还是大黄牛在邢家不远处粗糙简陋的帐篷里寻到了他。
归元宗玉岑长老坐下首席弟子,凡夫俗子无可奈何的事,他定然有办法。
丁陶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,拽着司尘便至床前,“快瞧瞧阿秋如何了。”
元净秋什么都不会表露在外,因此她心头更为焦急。
“元姑娘。”
司尘粗略扫过元净秋眉眼,看其似广玉幽兰即将衰败,唇色乌紫,“可否伸手,我要帮你把脉。”
元净秋甫一见他,嗅到他身上清透通灵的气息,心中顿觉亲和,素来平和无波的面庞,此刻竟眉眼舒展,透着温柔意,凝着他,撩起袖角露出截皓腕。
司尘顺势搭上三指。
旁边角落的魏时将她眉眼细微变化看在眼里,眸光微暗,自垂了眼偏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