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净秋回到木屋时,丁陶正好摆上晚膳。
她满手鲜血,怕吓着丁陶,用积雪先清洗了个大概,等进了屋,再仔细洗过,换下沾了血的粉衣。丁陶没有发现异常。
饭桌上,她掏出今日赚到的工钱推到丁陶面前,当啷是铜板碰撞的脆响,听得丁陶眉眼弯弯。
“你又去做工了?身子还没好,多休养两日,不必着急,我那瓷器铺子也可以赚点的。”
“已经大好了,无妨。”
她不怎么爱吃饭,但喜欢跟丁陶她们坐在一起时光缓慢流淌的感觉,用罢饭后才去浆洗衣物。
没多会儿,丁陶食指勾着个荷包出来,上面绣着的向日葵明艳。
“这不是纯儿的荷包吗?怎么在你这儿?”
“是她的?”
“对,纯儿喜欢向日葵,好些衣物都绣着,这绣工我一看就知是她的。”
“我今日捡到的,那你便还给她吧。”
元净秋自然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,丁陶也不会怀疑,只是听她这么说,又觉未免太巧了,回丰城重建说小也不小,那么些人,怎么纯儿的荷包恰好被她捡到?
但说不定真就这么巧,丁陶到底是没有多问,将荷包抛给她。
“既是你捡到的,还是你给她吧。”
丁陶是有私心的。知道邢纯儿跟元净秋之间有些不对付,但两个都是极好的女子,多接触兴许就消解了误会。
元净秋不知晓她心思,但也接住荷包,应了下来。
丁陶睡了,她捧着泡着血衣的木盆悄声来到院门前。
大黄牛本来像一具尸体一样横躺在墙角,见她出来立马起身,殷勤地冲她摇尾,顺带不经意地往盆里探头嗅了嗅。
嗯,魔气污血。
它就说,上神怎么可能会受伤呢。
大黄牛安心地趴在元净秋脚边,时不时抬起耷拉的眼皮看看她,若视线对上,它就见缝插针的巴结摇尾。
月光清冷,照在元净秋双手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霜,泛着玉色。
仔细将粉裙洗干净,拧干水分抖开,平搭在院内的晾衣绳上。
晚间还有些风,吹着衣裙轻晃。元净秋就坐在门前看着。
好半晌,她看着手,五指虚虚抓握,“不知神力该如何才能恢复……”
地上躺尸的大黄牛耳朵倏然朝元净秋的方向竖起,屏息凝神静静听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风簌簌地吹,终于,元净秋又开口喃喃自语。
“回丰城潜藏的魔众多,若我没有神力,届时不知能否将那些魔头尽数斩杀……”
!!!
大黄牛腾地一跃起身,两眼晶亮灼灼地盯着元净秋。
上神失了神力?!
可那日她周身萦绕的气息以及光点,分明就是神力!
怎么回事?
罢了罢了。
它这妖兽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。上神如今神力有损,若它帮助上神斩杀魔头的话……那成为仙兽岂不是指日可待!
大黄牛低下头咧嘴笑了,只是模样丑陋,显得有些鬼气森森。
翌日。
元净秋仍去做工,行至学堂门前时,余光瞥见旁侧一辆马车徐徐停下。
肤色苍白、指节均匀的手探出,拨开车帘,露出魏时那张带着几分虚弱病气的脸。
他原本眉目间常戚戚寂寥,眼下面上血色褪去几分,更似是白鹤卧冰,凄美中还有不折的傲人风骨。
他欲行下,旁侧却突然伸来只如玉素手,他微微一愕,顺着那手攀望上去,对上元净秋剔透的黑眸。
“当心些。”
什么男女大防,无论他与她说过多少次,她还是这般浑不在意。
她不在意,他该在意的。但眼下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终究是避开了莹白的素手,握住她荷粉的衣袖,待下了车,脚下踩到坚实地面,旁边小厮取来拐杖与他,得了拐杖的魏时好似刹那头脑清醒,立时不着痕迹与元净秋拉开些许距离。
“公子受伤不便,怎么不在家休养几日,这便来了?”
魏时口中轻叹,“城中只我一位教书先生,我若休息一日,这般孩子们便少学一日。”
“那又何妨?总归是来日方长。”
魏时忽然定睛看她,“若我……没有来日方长呢?”
一句话说的元净秋微愣,待再要回话时,魏时却率先别过眼,“我该去授课了。”
元净秋天生神力,于她而言做工整日的劳累根本算不得什么,领了工钱便去街市买了包补气血的药,趁着见儿放课,塞给了他。
直接给魏时,他定然是不会收的。他自有寒梅青竹般的风骨,那日在街头她已经看到了答案,但他帮过她,此份恩情,她亦要还。
这头忙完,又往邢府而去。
邢灼风重伤,上次对她闭门不见,也不知这次会不会见她。
若还是不见,好歹让她知道点关于他的消息才好。
她人至门前,果不其然,厚重的漆红大门紧闭,隔着许远都能感觉到守门镖师目光冷冷落在她面上。
不用上前试探,也定然知晓这次仍旧无功而返。
但她还是上前。
“两位,请问……”
“我家少爷不见客,请回。”
话未说完,便被守门镖师寒声打断。元净秋还记得眼前这位镖师,先前对她都笑脸相迎,不过短短几日,对她态度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兴许……是因他家少爷为她而重伤罢。
“敢问邢公子何时才会见客?”
“少爷心思我等岂知?”镖师已然失去耐性,手按上刀柄,“休要多言,速速离去!”
昔日相熟,元净秋自是不想与他们闹得太难堪,抬头又望了眼邢府匾额,转身欲走,忽又想起什么,复问:“你家小姐可在府上?我有东西给她。”
“少爷有令,小姐二少爷亦不见外客。”
元净秋摸向窄袖荷包的手停顿收回,遂转身离开。
还未走远,忽听得旁侧传来窸窣鬼祟声响。元净秋心下念着邢灼风重伤,邢府许是无人看管,若此刻有魔攻入,只怕不妙。
她调转步伐,循着那声响悄然靠近。
沙沙……
元净秋停在白墙拐角,只见一人扛着铁铲一下接一下挖邢府墙角,身上散着珠色微光的白衣落了黄土灰尘,旁侧已然堆起高高小山,已然不知挖了多久。
“司大修士?”
那白衣挖累了,双手抵着铁铲歇息,还不忘捏着袖角擦拭额上细汗。偏侧头时,露出张清朗俊逸的面庞。
清凌凌的声音突兀响起,司尘如被什么击中,身形霎时僵住,而后双肩缓缓放松,宛若没听到般,维持着抬手擦汗的姿势,转身背对着元净秋。
“司大修士,你在做什么?”
既是熟人,元净秋索性直接上前,绕至司尘正面。
司尘还是擦汗掩面的姿势,见她绕到身前,垂下首不着痕迹地再转身,压低放沉声音,“姑娘,你认错人了……”
“挖人墙角,是为何?”
元净秋不管他如何掩饰,认出便没有装傻的道理,蹲在墙角看司尘挖出的大坑,幽幽抬眼觑他,“是要挖个狗洞,偷偷入府?”
司尘耳尖开始发热,整张脸都要燃起火来,急忙将手中铁铲扔至旁侧,要撇清干系般甩甩广袖尘土。
“不是!不是姑娘想的那样!”
“那是?”
司尘面上窘迫,有口难言,急的抓耳挠腮,“此事不好与姑娘言说,总归姑娘误会了,我此番做法,另有缘由……”
“哦,所以还是要挖洞入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