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司尘脑海乱成一团,舌上如打结,实不知该如何分辩。
正此时,不远处传来猎犬吠叫,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蹄爪疾奔落地声。
眨眼近在咫尺!
黑的白的各类猎犬如云沉沉压来,司尘面色瞬变,也顾不上与元净秋解释,撒腿便跑。
那些猎犬竟也跑得飞快,死死咬在司尘身后不远处。
元净秋立在原地,余光瞥见团灰色的影子在脚边,垂眼看去,那细犬接收到她目光,立马双耳贴在脑后,尾巴摇出残影,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。
她认得这条细犬。
还是在采摘夜弥天的晚上,这条细犬与邢灼风同来寻她。
她蹲下身,揉了揉那细犬的脑袋。毛很短,滑滑的,暖融融的。
那细犬享受着她温凉的掌心抚摸,一刹之后当即竖起耳朵,威风凶狠的模样朝着大队伍奋起直追。
*
禁制别院。
邢灼风坐在树下石桌前独自对弈,旁侧万千行来,垂首汇报,“章峡城没有消息传回。”
上次传回消息,已拿下杜、李两家酒水生意,并且已在运回酒水的路上,近些时日却断了联系。
邢灼风执子的手微滞,继续落下。
“少爷……”
邢灼风又拈起白子,眼观棋盘,久久不落,却是神飞九霄云外。
在想元净秋。
想如何杀她,毕竟一次失败,又有魔搅局,下次只怕更难得手,需有万全之法。
可每每策谋着,脑海中却倏然插出她于月色下搀扶着魏时的画面……
“少爷,今日的是花茶。”
许凡端着托盘快步行来,将托盘放下说声“慢用”,也不多逗留,转身便走。
邢灼风心思惊回,却无意棋盘,起手随意落子。
白子才落,空气中忽然荡起一股诡异的风,直接将那白子掀起,继而缠裹着扶摇而上,飘至墙头。
空荡荡的墙头出现薄薄黑雾,颜色逐渐加深凝成人形。
此人通身笼罩在黑斗篷之下,一条长腿垂下,一条长腿支起踩在墙头,手中把玩着卷来的白子。
“邢大少爷心情不好吗?怎生一人对弈,多无趣?”
万千面色瞬变,当即拔刀。
邢灼风却恍若未觉,手入棋盒重新拈了枚白子落下。
“不理我?”那黑影飘忽,如影轻飘飘落在邢灼风对面石凳上,大喇喇坐下,“可是恼我了?”
斗篷之下瞧不见他面容,此人还怕有破绽,以魔气翻腾遮挡着。
“你要杀那女子,却舍不得,我便帮你杀,你怎生还恼我?邢大少爷的心思未免也太难猜了,究竟要在下如何是好?”
嘴上这么说着,话音哪儿有半点纠结,身形略微后仰,两脚直接抬起,交叠搭在棋桌上,一身的骄矜傲慢。
万千横出一刀,压在他脖颈,他却是感受不到威胁,仍旧我行我素,搭在棋桌上的双脚索性还抖了起来,乖张骄戾。
“这般为我着想,那我要杀你,你可否现在割颅来见?”邢灼风抬眼,俊美无俦的面上化开微笑,瞧着温和,说出口的话却似刀。
那魔嬉笑,“邢大少爷当真无情,你杀我手下,我都未与你清算,还上赶着帮忙求合作,你就这般待我……”
杀他手下?
邢灼风可没印象,无意与他争论,单刀直入,“我的人现下如何?”
“你的人?哪些?”对面那魔双脚停止乱晃,在交叠的双脚缝隙中窥邢灼风面容。
他好似恍悟,“最近是抓了两个小贼,窃我城中资源,一个见钱眼开的小子,还有个三棍子抡不出个屁的小子,怎么?他们是你的人?”
“他们现下如何?”
“嗯……如何嘛,这不大好说,”那魔落下长腿,想伸手端茶,脖颈上架着的长刀却倏然发力。
他漫不经心抬眼看万千,又故叹一声,“把刀放下,你又杀不了我,一直端着怪累。”
万千不做理会,只转眼看邢灼风,等待指示。
邢灼风食指不着痕迹轻抬,他当即手起刀落——
那魔脖颈顿时裂开,但不见血色流出,魔气便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眨眼间伤口愈合。
邢灼风盯着他伤处,眸光霎时黯下。
“说了你杀不了我,非要费那力气,”那魔自顾自端起花茶凑在鼻尖轻嗅,“若要杀我,需得毁了我的魔核,魔核知道吗?”
他顿了下笑开,几分讥诮,几分炫耀,“险些忘了,上赶着堕魔跟被选中的不一样,是没有魔核的,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你杀我不易,我杀你容易的紧。”
邢灼风隔着棋桌定定看着他,眉眼舒展,化开温润,执盏浅嘬,语调轻巧。
“魔核与心脏何异?不都是一刀穿了,便入轮回?”
“倒也是这么个理儿,但我知你心脏何处,你又不知我魔核何在不是?”
邢灼风眼底隐过晦暗,顿了茶盏,垂眼看指尖摩挲的青花纹,“所以……阁下现身所为何事?”
“你明知我来意的……雨霖城那位难对付的紧,你我二人若是不联手,死在他手里是迟早的事,邢大少爷很惜命,不是吗?”
“自然,恨不能再向天借五千年。”
“如此……我二人算达成同盟?”
邢灼风淡笑,“同盟?我还不知兄台名姓,兄台也未将我手下放归……”
“待雨霖城那位解决之后,我自将人毫发无损的送回,至于名姓嘛……唤我公子苏罢。”
那魔仰头饮尽茶水,身形化雾,被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公子苏……
他倒是知晓这个名姓,从那些个说书人的口中。
是个人生处处如意的男主角名字。
邢灼风坐在原位,凝着对面空位上被饮得干净的茶盏,手指轻敲棋桌,“喝的这般干净,这位公子想必先前生活拮据的紧。”
不闻万千回答,余光瞥见他神情微妙,“怎么了?”
万千蹙眉,踌躇片刻后开口,“是司尘……”
*
邢府屋顶,一缕黑雾聚成人影。
邢灼风脚下轻点,几个起落便至院墙,朝着前方眺望。
那处,元净秋正蹲身为司尘包扎伤口,模样认真专注,而司尘微侧着脸,耳垂通红,面容羞窘,怎么看怎么是一幅少年情意初显的模样。
邢灼风负手立在飞檐之上冷凝着这一幕,脑海中还闪烁着昨夜她扶着魏时而出的画面,发丝黑衣被风吹得斜飞飒飒,黑眸缥缈高深莫测。
情……
若是这把无情剑生出情窍……爱上自己昔日厌恶要灭杀的魔,等她恢复记忆那日,会是一幅什么光景?
脑海中想法一跃而出,他负在身后的指尖一僵,逐渐发力紧握。
一次杀她不成,说明她气数未尽,天道气运仍向着她,那便不杀。
天道不是抽她情魄,未免她除魔失了公正,生出私心?
那他偏给她情魄,让她开情窍,看她失了公正,看她生出私心!
看她爱上昔日厌恶要灭杀的魔,在情之欲海中沉沦。
看她日后恢复记忆,唾弃鄙夷对魔生出爱欲的自己。
看她破了情戒,永失神格,堕入人间炼狱,受尽他亲人所遭受之苦。
如此,他才方解心头之苦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