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元净秋还是要归家的,丁陶对她管束很严格。
邢灼风忆着她离去时回头看那一眼。
只一眼,达不到恋恋不舍,这远远不够。
他抬手,看着被元净秋蹭过的掌心,又翻过手,看着蹭过她唇的指骨,掀开锦被起身,行动自若,眉眼泰然,哪里有半分病弱之相。
研墨执笔落字。
妖行十一年,孟春。
尊神寻我,问我近来不适为何,缘是皆因心悦于我。
心悦我这,低贱万恶的魔。
收笔,吹干墨迹,置于书桌下暗格。
话本常有,忆起过往失却的记忆,会损失掉失忆过程中的记忆,他留此物,也算为万无一失。
他立在原地略微沉吟,而后踱步出门,随手一挥,笼罩在邢府上空的灵力结界光芒忽闪,徐徐消散。
再转身回房,周遭冷风乍起,拂动他衣袍猎猎。
他扭头,见着院落中央那棵枯树枝桠上黑雾凝聚成人形,长腿垂落,随意晃悠,似顽劣的孩童。
他手中不知握着何处而来的果子,冲着邢灼风挥挥,“只这一颗,就不请邢大少爷吃了。”
“公子今日来此,可是计划有变?”
公子苏斜倚高处,手支着额头垂眼睨他,“石头男呢?”
“他不叫石头男,他有名姓,叫万千,”邢灼风望着他,黑眸墨色转浓,看着和气,又透着股诡幽,“莫要嘲笑我的家人。”
“家人?你姓邢,他姓万,家人?”
“凡邢府内,皆是家人。”
“随意,你说是家人那便是家人,所以他做什么去了?莫不是……跑去章峡城调查我身份罢?”
邢灼风淡定自若扫袖上莫须有灰尘,“公子应当也知回丰城内肉食资源紧缺,万千去押镖一趟,暂缓燃眉之急。”
黑雾下那双眼隐秘探究地盯着他半晌,啃咬果子,声音清脆,带着不可言喻的自信傲气,“即便真查我也无妨,查到了你一介堕魔又能奈我何?只是别贻误大计,否则你这邢府上下都得死。”
手中野果吃完,公子苏将果核随手一丢,语气又如故友叙旧亲和,“动身之前,杀了附近仙门那条狗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
“我杀不了,”邢灼风垂眼,搬出他先前的话,“我只是个主动堕魔的二流魔胎,没有魔核,先前公子那一剑可险些要了我性命,伤还未愈,若再受伤,恐怕雨霖城之行会贻误公子大计。”
他黑眸抬起,冲他微笑,“公子或可一试。”
身上定着一束冰冷视线,邢灼风恍若不觉,不偏不倚回望过去。半晌,那团黑雾再次开口,没了调笑,多了分冷冽。
“我可动手,但劝你莫要跟我玩心思……”
“怎敢,我还有亲友在公子手中。”
公子苏冷哼一声,化雾离去。
他前脚刚走,邢灼风紧跟着转眼瞥向另一个方向,心神意动,反手一掌拍在胸口处,当即气息激荡,薄唇溢出血色,身形更是摇摇欲坠,眼看着要摔坐在地,旁侧飞掠而来道白影,将他稳稳接住。
“灼风,你怎么样?!是我来迟……”
邢府一直有灵力阵法护持,寻魔盘感应到魔气飞快转动时,司尘下意识还在想法子如何进入邢府,实在等不及硬着头皮强闯,未料阵法竟不知在何时散去,险些栽个跟头。
手中寻魔盘指针对准前方高墙摇晃不已,但司尘又看看怀中邢灼风,咬牙作罢。
“你怎在此?谁放你进来的?!”邢灼风恍若重伤气息不济,咬牙发怒,手肘用力将司尘抵开,“滚出去,我不想见到你!”
“我非有意闯入,只是我这罗盘感应到魔气,我担心你,情急之下这才……”
邢灼风闻言瞥向他怀中掌心大的罗盘,指针左右震颤不已,但这片刻功夫耽搁,已归于沉寂。
“是担心我?还是怀疑我是魔?担心我伤及百姓?”他漆目灼灼,直直望入司尘眼底深处。
四目相对,司尘心虚挪开眼去。
果然……他的身份还是不知何时暴露了。
但他了解司尘,眼下还未动手,想必是还未有确凿证据。
邢灼风单手撑着墙壁稳住身形,转身欲回房,“现在你知晓答案,可以滚了,离回丰城越远越好。”
眼下的魔另有其人,且他话说的模棱两可,刻意诱导,落在司尘耳中,自然是另一番意味。
昔日好友被魔所胁迫,怕他遭牵连,逼迫他早日离去。
司尘本就心存愧疚,眼下邢灼风的模样似仍为他着想,更是叫他无地自容,哪里肯再离去。
他将罗盘收起,又摸出几颗疗伤丹药,瞧着色泽鲜亮,泛着莹莹光晕,打眼便知定非俗品,他一股脑全递到邢灼风面前。
“我不走,我的职责是除魔卫道,眼下回丰城有魔,我自然要留下,这是我临下山前师尊所赠疗伤丹药,给你,吃一粒便可痊愈,多余的你留着傍身。”
邢灼风瞥了眼他掌心丹药,又撩眼问他,“这些伤药都给了我,你若受伤该当如何?”
“我是修士,若受伤可以灵力运转修复,不妨事。”
邢灼风眼底幽光闪烁。
那意思便是没有丹药疗伤了。
疏长的眼睫轻垂,薄唇苍白染血,仿佛棉絮飘摇,犹豫半晌,终是伸手,将丹药收下。
“如此,便多谢了……”
司尘苦笑,“我哪里受得你一句‘谢’。”
邢灼风收下丹药,司尘多少心里有些安慰,又拿出罗盘,“我会守在邢府四下,待拿了那魔,我便离开。”
“那魔高深莫测,听闻还有魔核保身,你孤身一人,怕不是他的对手……”邢灼风眼底光芒虚闪,悄无声息抬眼,观摩他神色变化。
“不必担心我,我先探他虚实,若实在不敌,再过半月还有援手前来,定诛灭他,斩草除根,莫要担心。”
邢灼风敛起眸光。
果然还有援手……
“半月……”他低垂眼帘,方才那一掌唇角还挂着血丝,低声喃喃自语,“怕是来不及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邢灼风却甩开他手,“我已与你割袍断义,如何都与你无关,你走罢。”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