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净秋还记着与魏时之约,远远瞧见魏时立在门前,鹤影萧然,望着路口方向,与她遥遥相对。
“元姑娘,”他紧走几步迎上前,等人到元净秋面前,周身萧索之感已尽数退去,眉眼染笑,多了些微暖意。
夜色已转浓,晚间的风湿冷,元净秋也快步上前,“抱歉我来晚了,本想着你可能已经睡了,但答应过你,总得来看一眼,或者……你是一直在等我?”
魏时垂下长袖掩住冷风吹红的指,“嗯,我是在等你。”
“等到现在?”
君子不诳。
魏时不想出言骗她,但也不想她因此欠疚,索性岔开话头,“天冷,我去煮些热茶来。”
“不了,时辰不早,不叨扰你休息,明日你还要去学堂授课,作夫子的先打瞌睡岂不无状?”元净秋默了默又说,“关于那不适感,我已有解决之法,先前多谢魏公子帮助,往后若有所需,只管寻我,定不推辞。”
魏时心头轻跳,阔袖下的手指松了又紧,试探问:“解决之法?是何?”
“堵不如疏,随心而动。”
“我不太明白……”
“便是想见他便见他,想靠近他便靠近他,随心而行。”
“随心而行……”魏时阔袖下的手紧紧握着,“这解决之法,是他说与你?”
元净秋点头。
“他说与你,你便听信?弃了我告诉你的法子?”
“并非有他弃你,只是我觉得他所言方法于我更适用些。”
魏时只觉唇齿生苦,喉头也焦,抬眸痴凝着她,“是更适用,还是信他多过我?”
那双褐色的眼中映着两点明月,萧索、悲凉、卑微,在元净秋动唇之前朝她踏出半步,“若听信他所言,随心见他、靠近他,却发现那人表里不一,最终伤害了你,岂不得不偿失?”
听他言语皆是为她担忧,元净秋温言解释,“我了解邢公子,他是很好的人。”
他……邢公子、邢灼风?
心中早有所料,但从她口中轻吐而出,心头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楚。
邢公子?公子?很好的人?
不,你根本不了解他,他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,他根本连‘公子’二字都不配!你不知道他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,你不知道温柔只是掩盖他阴险狡诈内里的外壳!他心狠手辣,睚眦必报,他根本配不得你一星半毫!
你纯善正义,心思澄澈,是他那阴沟污浊里摸爬滚打的野狗哄骗诱惑于你!
魏时双手在身侧紧紧扣着,修剪齐整的指甲早已嵌入掌心,刺下一个个月牙印痕,刺的血色绕着指缝沁出,心头厉声喊着、咆哮着。
想一股脑将所有话全都说出,当头一棒让元净秋彻底清醒。
但他所言有什么证据?
圣贤书云,君子不背议人非、不阴诋人短……
乱世之中,流民匪寇多如牛毛,人心叵测,但他仍坚守本心,风骨犹在。
他不能、也不可说……
他黯然垂首,咽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化为尖刺扎着他五脏六腑,以苦汤缓慢熬煮着。
“魏公子不必担心我,邢公子是我失忆之后相熟的第二人,他重建废城,收容流民,这其中也有你我,他舍身救我,有情有义,我的眼睛、感受不会骗我,他是好人,很好的人,我喜欢上他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……喜欢?”魏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,明眸有光,不似玩笑。
元净秋回话坚定坦然,“嗯,我心悦于邢公子。”
“……心悦?”魏时已有些找不到腔调。
“嗯,今日云章帮我看清了心。”
“云章……看清?”
简短的几个字,魏时听了只觉头脑发昏,脚步也跟着虚浮。
“魏公子,你没事吧?”元净秋一步上前将他飘摇不定的消瘦身形扶住,“夜里风寒,回去歇息吧。”
她近在咫尺,表面凉薄,内里却有甚于所有人的温柔。
他下意识想反扣住扶着他的纤细手腕,但指尖触到她衣袖,又万般克制着缩回手,他周身孤冷,只那双温色的眼脉脉望着她,希冀渴求,“君子不妄语,姑娘万万信我,不该如此……”
“魏公子,不必忧心于我,善恶我自有分辨,天色不早,你好生将养,不必相送了。”
眼见那纤细身影越来越远,魏时阔袖下指骨捏的发青泛白,像是下定决心又紧追两步,却又无力停下。
他的坚守、他的风骨,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,此刻让他生平头一次生出厌恶。
元净秋有所感应般停下步伐,回头遥望他,又冲他挥手,“好好歇息,明日见。”
月色皎然,她眸子分明,清正温柔、雪胎梅骨。
在魏时眼中,明月已然分化为二。
天上一轮,地上一轮……
他仰头望天上明光,感受照在身上的清冷月华,冷冷的,丝丝缕缕仿佛渗透入肺腑。他张开五指,伸手想拘一束光华在手,可光华无形,握不住。他又冲着远去的纤细影子伸手,虚虚一握,留不住。
留不住……
凡是他想留的,皆留不住……
明日。
明日再与你相见,又能与从前相同吗?
他张口呵出一口薄雾。
入春的夜,似比从前更冷了些。
不知过去多久,前方黑暗处人影晃动,他撩眼去望。
那人影竖起一只手朝前方轻点,身后又多出几道人影一字排开,手中还握着长棍,气势汹汹朝这方阔步而来,速度越来越快,转眼化为疾奔。
“见儿,”魏时后退半步,“跑!”
话音将落,那些人已至身前,将木屋团团围拢。
不过须臾,血气开始四下弥漫,被夜风卷去山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