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扩建只剩零散活计,今日便可完成。
元净秋心头不适感仍在,为了早些消除这不适感,做工更是积极麻利,少有歇息时抬头望一眼学堂方向。学堂内读书声朗朗,但领读的夫子声音沧桑衰老,俨然不是魏时。
她心有疑惑,等待放课休整前去门前,拉住发须皆白的夫子,“魏公子今日没来吗?”
那位老夫子捋须答道:“看来姑娘还不知道,魏公子今日一大早便递了辞信,说回雨霖城了。”
回雨霖城?这般突然?
昨夜她分明还与他见面,却不曾听他提起。
脑海中忽然忆起前几日魏时说“若他没有来日方长”,兴许说的便是此事吧。
可若要离去,怎么昨夜不与她说一声?
朋友之间,这些话也说不得吗?
仿佛半溺水中,胸口有些发闷。
不适感竟又多了些。
她暂时抛却,扭身接着忙碌。
*
邢灼风坐在院内石桌前独自对弈,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,被风吹得发梢左右轻晃,身上搭了件玄黑的袍子,日光照着,显出暗金色的纹路。
他单手撑着额角,阔袖自臂弯滑落,一截手臂肌肉匀亭,修长的指拈起一枚棋子搓捻,瞧着仪态慵懒,那双黑眸却沉且专注,似蛰伏的兽。
[少主,货与预想不对板。]
将要落子,脑海中忽而传来万千传音,指尖轻颤,棋子滚落棋桌,乱了满盘布局。
[货不对板,那便留在那处,直到寻到对板的货,左右现在还有些时间。]
[是。]
脑海中传音切断,邢灼风伸手去拾棋盘上散落的子,心口却莫名地、突兀地传来一阵失落之感。
意识到什么,他五指收拢,那枚冷硬的棋子硌在掌心,另一手按在心口,“失落?什么人、什么事,竟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情绪?”
“少爷。”旁侧有镖师上前。
邢灼风收敛姿态,松开手,食指将掌心那枚棋子在桌案上轻碾,“说。”
“段昂昨夜派人打杀了魏时兄弟二人,特前来跟少爷请罪,问少爷多少银两可抹平此事。”
邢灼风指尖下棋子刹停。
所以……失落是因为魏时的死吗?
“少爷?”镖师迟迟不见邢灼风动作,再次出声,“属下该如何跟段会长回话?”
邢灼风起身,随意将那枚棋子抛入棋盒,墨色广袖挥动,“人命关天,何况是我回丰城中仅有的年轻教书先生……”
“那?”
“不可少于这个数。”
镖师看着自家少爷伸出五指,了然舒眉,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邢灼风转身踱向院中那棵冬日休眠的枯树,拍拍沟壑纵横的树皮,“人已死,在回丰城住了那么久,死后为回丰城做些什么,也不算白死,你说是吗?”
他的圈子像是一个圆,圆圈中央是家人、邢府上下的人、回丰城内帮助过邢府的人,而后便是圈外之人。
圈外之人。
与他何干?
君子相帮,圣人更是当仁不让,但他不是什么君子,也不是什么圣人,他只是风雨飘摇的乱世中,亮出獠牙利齿、不择手段只为护着亲人的普通人罢了。
哦,或许连普通人也算不上。
许多人畏惧他的手段,骂他卑鄙小人。
无妨。
骂他便拔了他们的舌,伤他便断了他们的手。
他所受伤害,所遭磨难,百倍千倍还在他们身上,紧接着世界就会安静了,也不会有丁点传入家人耳中。
*
日上正中时,元净秋便出现在邢府门前。
心里不适感随着时间推移在增强,且又多加了一种落水沉闷感,她想尽快得到纾解与答案,便将本来需要一天的活计,半天做完。
提步准备入邢府大门,余光忽然瞥见淡淡的灰色雾气,盘亘在回丰城城门方向。
不同于晨起的薄雾,更不是魔身上散发的气息,但也是一种让她介怀不喜的物质。
她收回目光,暂先入邢府,得空再出城探一探那灰雾。
“放开、放开本小姐!本小姐这回出去有十万火急的事!”
另一道声音卑微无奈,“小姐,你哪回偷溜出去不是说有重要的事?大少爷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您也不能每日都如此偷溜出去,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?”
“这次不一样,真的,本小姐说话你们还不信吗!”
才过门槛,就听到隔壁墙头传来熟悉脆音,元净秋没有看热闹的爱好,脚步不停,绕过回廊快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