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花洒,温热的水漫过皮肤,鹿聆呦闭上眼,那个不真实的画面在脑海里滚动播放,愈演愈烈。
“啊!”
在浴室里磨蹭了两个小时,伸头缩脖子都是一刀,躲是躲不过去的,干脆装作满不在乎,不想了。
做着超模的表情走出浴室,卧室里空无一人。
“额……”鹿聆呦软软倒在沙发上。
走了就好。
地上一滩水渍,空盆放在玻璃圆桌上,猫耳朵拖鞋整齐摆放在地毯边沿位置。
鹿聆呦瞪着猫耳朵拖鞋,完全无法回忆自己是光脚跑进浴室的。为什么要脱鞋?她自己脱的?她是疯了吗?他们在协议离婚啊!离婚。
恨不能抽自己几巴掌,无法面对,抓起毯子闷头就睡。
迷迷糊糊中听到脚步声,是牛津底皮鞋与大理石地板碰撞的声音,她猛地睁眼,入眼是一双暗夜紫绑带皮鞋,外表冷静内里闷骚的颜色。
她半撑起上身,怔怔盯着他出神。
江鹤白的手伸到她后颈,托起她,深情款款:“我们两个错过了三年,各自走了一段漫长的道路,往后余生我不想再错过你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蛊惑,霎时在周身注入了魔力,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攀上他的脖颈,两条平行的轨迹逐渐靠近,他们都能从各自的世界里找到彼此存在过的痕迹,是的,他们早就在对方的生命里出现了。
猝然,江鹤白猛地推开她。
她惊恐地看向他身后,顾琦明穿着法袍,脸色青灰,目光凌厉,她身后站着舅舅一家,还有梁文沁、江雅婷……好多人,好多好多张面孔同时咧嘴,扭曲成形态各异的笑脸。
“我没有,我没有……”
鹿聆呦一脚蹬开毯子,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,整个人急喘着,坐起来,视线怔怔扫了一圈熟悉的卧室。
双手插进头发,努力平复着心绪。
她做的这是什么梦?天哪!难道她对江鹤白的心思已经龌龊到这种地步了?
噔、咯、噔、咯、噔……
挥之不去的暗紫色绑带皮鞋。
鹿聆呦盯着门口等了半天,杂沓窸窣声时隐时现,似幻如梦。
难道还没醒?梦中梦?
还就不信了,气势汹汹地开门,门口没人,吴嫂在走廊尽头摆弄花,狸花猫追着花枝窜上跳下。
“你醒了,早餐是送楼上,还是你到餐厅吃?”
“不用,我下楼吃。”
鹿聆呦捂着怦怦跳的胸口,退回房间。
江鹤白周末没再出现。
她如常上班。
医院通知,周一全院病例调研汇报改在周五。基本没人在意。科室依旧忙碌,鹿聆呦看完门诊,下午刚上班,护士站就通知她,高空坠楼的病人非要立刻出院。
那个病人今天早上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,绝对不可以出院。
她快步赶去阻拦。
病人坐在轮椅上,抬手说话十分费劲,态度却异常坚决,他老婆说话前后不一致,先是要求出院,经医护人员劝阻后松口,转头见她老公态度坚决,又坚持出院。
专管护士将鹿聆呦拉到一边,“他们已经欠了四万块医药费,而且没有医保。”
医院里此类事件很常见,鹿聆呦想起在楼道里听到他老婆打电话筹钱的事,轻叹了口气,“能申请医院特困救助吗?”
“我们科室没额度了。”
“马上月底,能不能先把下个月的资金挪过来用?”
“是今年没额度了。”
鹿聆呦张了张嘴,医院不是慈善机构,每年的特困救助的金额有限,分到每个科室的资金那就更少了,有时候一场手术就能用完。
“诶,他这属于工伤吧,医药费由公司承担啊。”
患者家属听到鹿聆呦的话,当即抹眼泪,说老板不给钱,连工资都不结,还让去找大楼物业要钱,现在老板电话都打不通,物业不让进。
在场的医生护士听了唏嘘不已,可是类似的情况他们又见了太多,只能安慰两句后各自忙碌。
鹿聆呦略微思索,以基本的法律常识分析,高空作业过程中受的伤,属于无可争议的工伤认定,至于工资,那更是劳动单位必须承担的法定义务,有些黑心公司就是欺负工人不懂法。
她建议走法律程序,一定能把钱要回来,还能让他们赔偿。
患者和家属都不懂法,鹿聆呦承诺帮他们联系法律援助,病人才松口回病房。
回到办公室,小陈凑过来,“这种事医院经常有,你尽心就好,干嘛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他今天要是出院,很可能会内出血,万一再有感染、血栓等并发症,治疗中断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。”
鹿聆呦给顾琦明编辑消息,请她帮忙推荐靠谱的法律援助。
工资、赔偿之类的事情她可以不管,拖欠的医药费有医院处理,但是她分管的病人今天出院,万一出了事,她良心上过不去。
“这件事我赞成鹿医生的做法,”郑高明见其他人都看过来,说道:“你们忘了去年的事,我们医院赔了四十万,心内科所有人年终奖减半。”
去年有个患者坚持出院,回去当晚就去世,家属将医院告上法庭,最终医院被判承担30%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