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的情愫泛起了波澜,岂是说按下就能按下的?
江居澜这二十几年不是没对女子动过心,可那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,从没有人能在他的心里挖地建寨,霸道地一住好几年。
忙公务的时候还好,可一闲下来,他总是控制不住想东想西。徽月的笑容、她总爱捋碎发的小动作一股脑往脑子里钻。
连带着这个年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穆夫人看出来了。往年除夕守岁他坐在一旁总是陪着自己说闲话唠家常,可今年坐在火盆边上只一个劲儿地剥花生。剥一把吃两颗,剩下一把搁在碟子里,眼瞅着碟子堆满了也没往嘴里送。穆夫人拿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,都是一些公事。母亲可是乏了?”
“没人说话可不是无聊?”穆夫人把他面前装满花生的碟子端走,“大过年的,你就不能歇歇脑子?”
江居澜心想,还不如忙起来呢!这元日一休沐便是十几天,没了公务做借口,他又不好日日去竹源找徽月……
穆夫人越瞧越觉着不对劲: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跟竹源那位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那你天天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江居澜往嘴里续了几粒花生,开口问道:“母亲,你当年嫁给父亲之前想过什么没有?”
穆夫人愣了一下:“想什么?你外祖说江家人口简单,你爹人又老实,我就嫁了。哪有工夫想东想西的……”
“那您嫁过来之后呢?”
“之后?之后就是过日子呗。你爹在任上忙,我在家里操持,哪家不是这样?你问我这个干什么?”
江居澜没答,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天长叹了口气。就是徽月和普通人不一样,他才有些胆怯。
他看得出她是有追求的,是要在天空中翱翔的鹰隼。他不能,不敢也不配将她囿于深宅后院的一方天地,让她变成家养的燕雀。
穆夫人看了他半天,心下了然:“居澜啊,你从小的毛病便是想太多!这是你的长处,可也是能绊住你腿脚的地方。行百里者半九十,临门一脚可不能再胆怯啊……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穆夫人正色道,“我知道秦县令和普通女子不同,她有大想法、大抱负,跟你原先想找的那种操持中馈、安守后宅的女子不一样。可我问你,你喜欢的不就是她这一点不同吗?这几年家里给你相看过多少温婉贤惠的女子,可有哪个让你动过心?你把自己规划在设定的条条框框里,偏偏心不往那儿走,又能怎么办?”
江居澜一时无言。
穆夫人见他似在思考,语气缓和下来:“你既然爱上的就是有野心、有手段的她,那就别奢望这样的人甘愿困在后宅里给你操持中馈。她是梅花要傲立寒冬,你就别逼着它在春日里开花!况且你这八字都没一撇呢,倒先把后路都想绝了,自个儿在这儿窝窝囊囊地叹气!这叫什么?这叫还没学会走路先担心会把自个儿绊倒!”
“你爹当年娶我,也没说非得把我圈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。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,不是一个人提前想出来的。你连问都没问过她,连试都没试,就先替她做了主、替自己判了刑,优柔寡断到这个地步,我可没教过你这样!”
一番话仿佛一记重锤,“哐”一声砸在他的脑袋上。
当局者迷,不知不觉他竟然窝窝囊囊把自己困住这么久。
穆夫人见他神色松动,鼓励道:“先迈出去再说。你怕这怕那,可你连她心里怎么想的都不知道,在这儿愁个什么劲儿?见招拆招,总比你一个人闷头苦想强。主动些,别等人家小娘子真有了心上人了,你还在原地打转!”
江居澜听闻起身,郑重向穆夫人施了一礼:“多谢母亲提点,是孩儿想岔了。”
穆夫人只笑笑:“年年正月十五竹源都有灯会,听说今年办得极大。周边几个县都远路奔来,热闹得紧!你与其在这想东想西,不如迈开一步先约人家去赏赏灯?”
她瞥了眼儿子:“你爹当年就是灯会上多看了我两眼,回去就托媒了……”
江居澜若有所思点点头。花生也不剥了,心里那团乱麻也忽然有了头绪。他起身便去翻历书,又琢磨着该写张什么帖子才算不唐突。
正月十五这天,天还没黑透,竹源县城已经亮起来了。
灯从东门直街一直铺到南门口。县衙门口扎了一座两丈高的鳌山灯,上头叠了千百盏小灯,拼出“五谷丰登”四个大字!底下围了一圈活灵活现的鲤鱼灯,鱼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!那泡泡也是灯,竹竿串了一群一群往上飘。
沿街的铺面每家门口都挂着不一样的花灯,千奇百怪,形态各异。绸缎庄门口挂的走马灯,灯面上画着竹源的山山水水,转起来像是把竹源的山清水秀看了个遍。茶庄门口挂的是一对莲花灯,花瓣一层一层地随着夜风开合,里头坐着个白瓷娃娃,眉眼弯弯冲着每个路人露出灿烂的笑。卖胭脂的铺子最巧,扎了一树桃花灯,枝头每朵花心里搁一盏小灯,远看真像是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
街两边挤满了人,连转身的空都错不开。有竹源本县的,有松溪来的,还有从丰州、杭州、徽州甚至京陵城那边赶过来的,口音南腔北调混在一处,好不热闹!
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中来回穿梭,吆喝叫卖着。花灯摊前挤满了小孩子,一个个央求父母给他们买上几盏花灯。馉饳摊前的热气腾腾,泛上来的水汽氤氲了视线。
江居澜帖子写得戌时初在竹源县衙门口见。
徽月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些。她今日没穿官服,换了身杏色的夹袄。那杏色如同三月里刚开的杏花嫩芽上的那一点,嫩得暖得在冬日里带来一抹春色。袄子是绸面的内里絮了厚实的棉花,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米白兔毛,整个人被花灯的暖光一照泛着柔柔的光。月白银丝挑线的绣罗裙细细打了顺褶,绣着几枝杏花。走起路来那杏花明暗起伏,花瓣跟活了似的在裙上打颤。
徽月怕冷,又在外头罩了件妃色斗篷。领口一圈灰鼠毛把整个人兜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里头杏色袄子的领边和那圈兔毛。她犹嫌冷,又把兜帽也翻上来了。灰鼠毛的帽檐贴着额角,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。
手里还揣着个巴掌大的铜手炉,藏在斗篷底下把玩。
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,眉描得也比平日稍弯些。嘴上点了淡淡的胭脂,像咬了一口红果子染上的似得。她本来眉眼就生得好,这一描一点,整个人在灯下就显出几分平日瞧不见的柔情来。
可她那架势却还是县令的架势。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往两边铺面扫过去时带着一股子利落。像一把暂时收在杏色绸鞘里的刀,鞘口还镶了圈暖绒绒的边儿。看着赏心悦目,可你知道它底下的锋利。
徽月之前已经沿街走了一遭,把几个重要场所都过了一遍眼,这会儿正听孙捕头禀报。
“鳌山灯底下安排了四个,南门桥两头各两个,桥面上两个,来回巡视避免人群拥挤。东门直街人最密,我放了六个在那里。”孙捕头一条一条说,“乔装的捕快撒了八个在东直门集市和街口,专盯拐子和小偷。东头那个卖糖画的老汉,我让人跟他打了招呼,瞧见有小孩落单就嚷一声。”
徽月点点头:“桥面上不能只巡两头,中间也得有人。天寒地冻,人一挤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是,我再调两个上去。”
“还有,”徽月朝南门那片棚子抬了抬下巴,“棚子跟棚子之间的过道太窄,人一多就往摊位上挤。瓷器摊若是碎了事小,万一扎了人事大。你让人把过道往外扩一扩,摊主有意见就说是县衙的令,灯会完了免他们三日租金。”
捕头应了声去了。
徽月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黑黢黢的天,脸上突然有丝丝凉意。天上有几点白点子晃晃悠悠飘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