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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上元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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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不是下雪了?她正想看个究竟,身后传来一句:“我来迟了,你可是等的久了?”

她回头,江居澜快步走到县衙门口。

两人短暂相碰,彼此一亮。

江居澜今日换了身新做的黛蓝暗纹绸直裰,远看是沉沉一汪蓝,走近了花灯一照才显出底下的云纹暗花,一道一道随着步子时隐时现。领口袖口滚了道玄色细边,腰束同色绦带。腰间垂了块蜜色玉佩,那蜜色温温润润的,灯下一照跟徽月身上杏色袄子竟是一个颜色。

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厚绸斗篷,领口也滚了一圈灰鼠毛,毛色居然跟她斗篷帽檐上那圈一模一样。

两人站在一处,斗篷一红一白,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。

江居澜整个耳朵红得发烫。他出门时嫌斗篷累赘本不想穿,被穆夫人硬逼着披上了,这会儿倒是从心里感谢母亲。

路过的行人远远走过去只见一双璧人,忍不住纷纷侧目。见是自家县令和隔壁的松溪县令,互相回了个了然的笑,嬉闹着走远。

徽月把目光从他衣裳上收回来,抬头正对上他的脸。

她一直知道江居澜生得好,可恍然对上这张让人第一眼分不清是俊还是美的脸,还是分了神。

那双大而圆的眼睛,平日里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,无辜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倦。像冬天的湖面,冷冽地反射出去所有的光,只留下湖面的一层冰。

可他此时望着徽月眼中含笑,因为盛了满满的笑而压得眼尾微垂。那层薄冰不知什么时候碎了,身上笼罩的雪一瞬间化得无影无踪。眉梢眼角都彻底化开了,整个人已经走进了春天。

他迎上来,没话找话地说了句:“你这灯会办得阵仗不小。”说着微微侧身,替她挡了挡从街口灌进来的风。这一侧身,两人的斗篷下摆碰在一处,他的月白挨着她的妃色,远远瞧着十分相衬。

徽月收回目光,两人往灯会深处走:“每年就指着这一回热闹热闹呢!周边几个县都来了人,光摊位租金就不少。但人越多越容易出事。踩踏、走失、拐子、偷盗,哪个冒出来都是又扫兴又麻烦。”

江居澜跟上她的步子:“你安排了多少人?”

“衙役加民壮一共四十个,乔装的八个。”

“有点少了,”江居澜说,“南门那片棚子区口子太多,八个乔装的看不过来。我带了松溪六个捕快过来,和你派出去的搭个班。”

徽月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带人来怎么不早说?”

“早说了你肯定往外推,说什么竹源的事不劳松溪操心。”江居澜学着她的语气,“今天咱们提前布置好,但愿可以安安心心看个灯会才是。”

徽月没再拒绝:“那让你的人去南门棚子区东头,跟王捕快接头,重点盯带小孩的和抱小孩的,拐子最爱趁灯会下手。”他想起上次被拐卖,仍心有余悸。

“行。”江居澜也想起了这事,警惕地四处看了看。叫过一个随从吩咐了两句,随从跑着去了。

雪渐渐密了。起初只是稀稀落落几点白,落在人肩上一瞬就化了,这会儿已成了纷纷扬扬的一片,斜着飘下来。被满街的灯一照,每一片都亮晶晶的,像天上也开起了等会挂起无数花灯。

街两边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打转儿,雪花绕着花灯打旋儿舞蹈,光影在地面上一圈圈晕开。雪光跟灯影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灯照的哪是雪映的。

两人顺着人流慢慢走。

前头有一对老夫妻,老头儿走两步就回头等老太太,老太太嫌他走得慢拿手肘杵他,老头儿也不恼,笑呵呵地又凑过去。旁边还有对年轻小夫妻牵着孩子,男的把娃娃架在肩膀上,女的在一旁举着糖画逗孩子。

多么温馨的画面!江居澜本想趁着此情此景说些什么,一转头,只见徽月一边走一边往两边扫,目光在人堆里来回转。

走到灯市口那条街最窄的拐角,她踮脚往前看了看,回头对江居澜说:“那边人挤成团了,拐角处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占了半道路。人一多就往两边挤,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堵了,再涌上来非出事不可。你等着,我过去看看。”

江居澜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,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:“让人把摊子挪到街对面去,挪出来的地方放两个衙役站着,把人流截一截,分到两边铺面之间的巷子里去。你那几条巷子通南门,平时也走人,临时开出来分流不碍事。”

徽月比了个大拇指,转头叫过一个衙役吩咐下去。衙役跑过去,不多时糖葫芦摊子挪了,两个衙役往拐角一站手一拦,人流果然分出去一绺往巷子里走,拐角处的拥挤顿时松了。

江居澜拉了拉她的斗篷,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摊子前头,他停下来:“我小时候有灯会,母亲年年给我买这个。你等会儿,我去买上一根。”

没等徽月应声他就挤过去了,在人群里侧着身子往前挪,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上,他浑不在意。

老汉问他要什么样子,他想了想:“画个鱼跃龙门吧。”又补了一句,“老伯,你可帮我画好看点。”

老汉笑呵呵地应了,拿糖勺在石板上勾勾画画,江居澜就弯着腰在旁边看。

雪花落下来,还没碰到糖画就被摊子上的热气就烘化了。灯影底下他的侧脸被照得一明一暗。糖画刚刚画好,他就举着往徽月面前跑。手冻得有点僵,举过去的动作都有些不利索:“给你。”

徽月笑眯眯接过来咬了一口,甜得看不见眼。刚要说话,就听南门桥那边传来一阵哄闹。她扭头一看,桥头围了一圈人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
糖画往江居澜手里一塞,徽月提着裙子往哪跑:“你拿着,我去看看。”

真是出门没看黄历!江居澜只得接过糖画跟上,心里那点“今晚总该顺当了吧”的念头还没焐热,就被桥头那圈人堵了回去。

两人到桥头一看,是个小孩跟爹娘挤散了,正站在桥头哇哇哭。围了一圈人看热闹,把桥头堵了个严实。

他站在人堆外头看徽月蹲下去哄孩子,又站起来指挥一个壮汉在最高处喊了两嗓子,终于和疯了似的找人的孩子父母对上了。两夫妻见着孩子冲过来一把搂住,当娘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做父亲的当场就要跪,却被徽月一把拉起,又叮嘱两句“牵好别撒手”,这才往他这边走。

江居澜手里那根糖画举了半天,糖稀被雪打得有点发黏,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觉得今晚这约怕是跟他犯冲。

等徽月走到跟前,他脸上那点笑就有点撑不住了,面上有几分泄气,待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丢东西的、崴了脚的、摊子起火的排着队等他们处理。

似乎在徽月心里,什么竹源一切的优先级都在他之上。只要竹源有需要,她可以毫不犹豫抛下他。想到这儿江居澜有些蔫蔫的。

徽月看出他有些低沉,也知道自己几次三番地跑走有些失礼。可她是县令啊!她不去管这一县的事情谁来管?

她刚想开口,却见江居澜一扫眼中阴郁,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秦县令。”

徽月被他攥得有些不知所措,低头看看手又抬头看他。

“能不能匀给我半个时辰,只有我们,没有别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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