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真的没有骗我吗?”
意识沉浮中,你听见流浪者在你耳边轻到几不可闻的发问。
“不是因为想要彻底甩掉我重新开始,才找人骗我说你已经失忆了?”
他轻轻将你抱进怀里。
“不是恨我将你禁锢在身边,扼杀了你所有离开的可能性;将你的衣食住行都和我紧紧绑在一起,让你几百年都无法离开;把你周围所有嗡嗡叫着的苍蝇都赶走,不让你的视线有游离的可能……”
说道这里,他自嘲地轻笑一声:“如果是失去记忆的我,听到这种行为也会觉得自己禽兽吧。”
他想起在须弥城郊外见到你的第一眼。
胸口的疼痛与震颤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无比重要。
听到你结婚的信息时,他想的竟然是——他要找个机会把你带走,关起来,让你再也无法成为别人的妻子。
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——这是错误的,是不尊重你的想法,是会让你痛苦的禽兽行径。
世界上这么可以有人这样对待你?
那人应该下地狱。
恢复记忆之后,他反应过来——该下地狱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。
他把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你颈侧。
“对不起。”
颈间划过温热的液体。
刹那间,你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攻略为什么历时百年仍未成功。
不是眼前这个人没你想象中爱你。
而是因为他的爱建立在愧疚和自责之上。
就算披上了执行官的外衣,用尖锐的言行掩盖自己,他也依旧是踏鞴砂月下舞剑的纯白少年。
就算做着将你禁锢在身边的事,他也不从心底认为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。
人偶被抛弃的太早了,在人类和非人类之间徘徊了太久。造物主自己都不曾辨清何者为爱,在痛苦与挣扎中与噩梦共存,更遑论给自己的造物真正的有关爱的教育。
他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、有关爱的种子。
桂木发现了它、丹羽滋养了它、多托雷修剪了它,至冬的风雪是它仅有的养分。
它变得畸形。
直到遇见你时,他早已辨认不清爱真正的面目。
畸形的枝干上开不出充满香味的花。
可它的根系却依旧中正笔直。
想象中的爱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纯白而软弱。
抛弃了曾经的自己,就是抛弃了那样的爱。
他无法再给你一份纯洁无暇的爱情。
执行官给你引导、予你权力、许你财富,世俗的宠爱被他做到极致,可他也禁锢了你,扼断了你离开的任何可能性。
你们的爱之间掺杂了太多他的一意孤行。
它是一块蕴含着太多杂质的宝石。
他为此感到内疚。
他打心眼里认为你们拥有一个错误的开始。
不是像正常人那样相处、表白、缔结誓约。
而是在囚禁、跟踪、控制中将血和罪交织在了一起。
你给他戒指是因为想和他分担踏鞴砂的罪孽,你为他穿上和服是为了共染刀匠的鲜血。
是他把你拖进罪孽的深渊。
你却还告诉他,你就是喜欢这样。
怎么会有人喜欢跟踪、控制、囚禁自己的人呢?怎么会有人愿意拱手将自己的自由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呢?怎么会有人愿意拿起刀为另一个人手染鲜血呢?
你是那样的好。好得让他痛苦。
万人迷不只是因为你的体质作祟,还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就值得所有人去爱。
他算什么东西呢?
竟能这样卑劣地独占你几百年。
可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,他也不愿放手。
世界树内荒唐一场,前尘往事俱随风去,徒留罪孽。
唯独你的爱,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拱手于人之物。
可再获得你的爱,就意味着你要继续分享他的罪孽。
他一时觉得自己重获新生该放手让你新生,一时又觉得哪怕做水鬼也要拖着你和他沉沦与共。
纯白的倾奇者和讽笑的执行官在他内心争斗不休。
你要他怎么才能不为你发疯?
他的犬齿刺入了你脖颈处的肌肤,温热的泪水在你锁骨处汇聚成流。
你感受到了他不可自拔的痛苦。
这家伙……
你抬手,做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的动作——扇了他一巴掌。
清脆的巴掌声回响在寂静的卧室内。
他捂着脸抬头,眼中是朦胧的水雾。
“散兵、倾奇者、流浪者……不管你现在自我认知的是什么名字。”
你压着怒气。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好好听过我说话!”
“我说过,你是我选的,我是为你而来的。”
“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。这不是因为我喜欢你,爱屋及乌,是因为你的这些行为本身就让我心动。”
“你到底在愧疚什么?”
“想着什么放手让我自由,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、特别大度?”
“不是的,不是的。不是的!”
“你这是在质疑我、质疑我的爱、质疑我们几百年来的感情和誓约。”
“你不是都放手让命运来追猎你了吗?为什么偏偏要在感情上做懦夫!”
你将他从身上推开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在你想明白这些之前,不许再回来找我。”
话说完你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。
做了他几百年下属,只见他扇别人巴掌的份,你哪见过他自己如此狼狈?
几缕碎发搭在眼前,你看不清他的神色,心里空了一下,细微的恐慌从中滋长。
你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
他没抬头,却精准地抓住了你的手。
气氛安静得让你发慌。
“要不……你,打回来?”
你没有那么想挨巴掌,但是打人是不对的。
让他还回来已经是最朴素的处理方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