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消融的时候正是最冷的时候,温度冻得人耳朵发麻,嘴巴里跟含了干冰似的,一开一合就哗哗吐出呼呼的白汽。胡同口的一排小杨树前几天刚叫人裹上了防寒带,底下堆着脏兮兮的还未化干净的雪堆,半米外还蹲着没来得及提回家的铁皮垃圾桶。
冯时刚一下车就让这铺天盖地的寒气浇了一脸,他年二十九早上到家,回来人还没进屋门就被冯建群硬拉去置办年货,临近春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需要走动,东市买干果西市买生鲜,冯时跟着他爸忙来忙去一整天,天黑透了才踏踏实实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冯奶奶端了碗热乎的小米粥来,瞪了眼冯建群,“小时才回来你就拉着他乱跑!都不让孩子好好歇歇啊?你看这累的!”
冯建群呲溜了一口热汤,啧了声,“大小伙子哪儿那么矫情,没法儿啊,他回来晚,明天就三十了,今天不去买什么时候去呢。”
“那你就不能自个儿去啊!非等他呢!”
冯建群叫了一声,“我孤独啊!”
冯时在一边绷不住笑出了声,冯奶奶一脸嫌弃地摆摆手,“算了算了,我不说你们了,最近流感又开始了,都注意着点儿啊!”
冯时应了声,等冯奶奶刚一走出去,就将棉服脱下来随手挂在椅背上。
村里先前过冬都烤煤球,这一年上头下来通知,家家户户都不让烧了,改换成了暖气片,但这一片两片的开了跟没开似的,屋里没见多暖和。
冯时从小就这样,寒冬腊月甜桃儿都从熊裹成球了,他依旧穿得很少,在狭小的空间更是要把自己扒成只剩一件,套两层都嫌别扭。
冯建群忽然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,“没穿秋裤。”
“我一直都不穿。”
“老寒腿。”
冯时蹬了蹬腿,“好着呢,你自个儿先注意点儿吧。”
冯建群嘿嘿一笑,一撂裤腿,“两层!”
冯时嘴角抽了抽,突然想到林木习小时候套秋裤,套半天蹬不上去,从床上出溜下去一屁股滑到地上,还给自己疼哭了。
冯时笑了声,一边搓着冻红的手,一边冲冯建群扬了一下眉毛,“林木习呢?回来到现在都没见着人。”
冯建群正用他那口老牙咬甘蔗皮,闻言道,“这两天丢儿感冒了,还挺严重的,这会儿估计睡了。”
“怎么还感冒了?”
“这天又冷又干的,感冒多正常啊,”冯建群斜睨了眼冯时,“你就在那儿脱穿脱穿吧,小心待会儿也病倒了。”
冯时支着脑袋,“不会。”
冯建群没揪着冯时只穿了个薄卫衣就到处乱晃的坏毛病不放,将咬掉一圈皮的甘蔗递过去,“吃不,虽然上面全是我的口水。”
“啧,”冯时嫌弃道,“不要。”
冯建群嘎嘣咬了一口甘蔗,“哦,你还多嫌上了,你小时候我给你喂掉地上的土豆条你都吃……”
“诶,怎么这样啊,”冯时没好气地笑了声,“良心不会痛么?”
“不会。”
冯时喝了口水,没说话。
冯建群这阵子总是反复提起他小时候的事,那真是特别小时候的小时候的事了,冯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,人到中年自动开始念叨儿孙,冯时没多在意,随手将给林木习买的年兽娃娃扔到沙发上,准备什么时候见着人了再送给他,乒乒乓乓洗漱完就径直往自己屋里去。
几乎是刚推开卧室门,冯时就在一片乌漆嘛黑中看到床尾的小沙发上团吧的人影。
“我操。”冯时被吓了一大跳,胳膊肘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。
那人影动了动,还傻乎乎地晃了晃脑袋。
冯时反应过来是林木习后猛地将灯泡拍开,没好气道,“吓我一跳,怎么不开灯?”
刺白的灯光烧人眼球,林木习下意识用力闭上眼睛,嗓子里咕哝了一声,停了一两秒后眼睛又眯开一条小缝,呆呆愣愣地望着冯时。
冯时走过来,伸出手往他眼睛上捂了捂,林木习脸上摸着热乎乎的,他用手指托了托小孩软软的脸颊肉,“嗯?”
林木习焉儿焉儿地缩着,脑袋无意识往冯时手心里蹭了蹭。
他的变声期姗姗来迟,声音到现在仍旧是细细软软的,呼了两口热气后才瓮声瓮气地说,“我悄悄过来的。”
“这怎么还要悄悄的。”
“奶奶说,会传染。”
冯时松开手,“那你还来。”
林木习吸了吸鼻子,“我想见你呀……”
冯时从上到下扫了林木习一眼,瞧见他膝盖上蹭着的墙灰,揪着裤子给他拍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