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晚上落了锁之后，有点事儿两家走动都从楼上过去，中间隔断不到半米高，林木习小时候总这样悄悄摸着黑来找他，短胳膊短腿上个楼梯都费劲儿，到了那儿蹦跶两下迈不过去就苦兮兮地抹眼泪，冯时回回都要从屋里出来接他，把小萝卜头从这头抱到那头去。

林木习个头长的是真慢，虽然现在那个高度对他来说远没有小时候那般难如登天，但估计偷溜过来的时候仍然磕着了。

“现在见到了，”冯时转过身将手机充上电，“回去吧，早点睡觉。”

林木习又滑到沙发上摊成一张饼，“我冷，想和你一起睡。”

“你就想吧，”冯时没看他，“快点回去，生病别传染给我了。”

冯时话落也在小沙发边上坐下来，几乎是他坐下的一瞬间，林木习的手就摸到他的手背上，冯时的手凉，林木习的手心热乎乎的压在他手臂上，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压过来。

冯时往后仰了仰，“起开。”

林木习虽然在同龄人之间还是瘦小的，但这会儿总不会还是一个五岁孩子的重量，可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地往冯时身上爬，像是将冯时当成一个温暖的被子，要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裹进他的怀里。

“可是我想你呀。”

林木习平时就挺粘人的，生病了更是，泪眼汪汪哼哼唧唧的，两条腿都搭在冯时的身上，抱着他不撒手。

“你再这样我要喊你奶奶来了。”

林木习僵了一瞬，愣愣看着冯时，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，有几滴挂到冯时的手背上，凉滋滋的触感让人有点儿冒鸡皮疙瘩。

冯时也看着他。

他压着眉的时候显得格外凶，林木习抿了抿嘴，也没麻溜滚蛋，只是哭得更伤心了。

这要是换做平时，冯时如果不太搭理林木习，林木习也不会再贴着，只会默默缩到一边儿去，但小孩生病的时候就会有点儿格外难缠，小时候林木习少有的几次感冒发烧就硬要跟冯时一块儿，冯时之前就总嫌弃他，嘴上说着“你不要把病气沾给我”，但是看到林木习可怜巴巴的模样，也是认命地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
冯时手上推拒嘴上威胁，但总不能真把人提溜起来揍一顿，更何况他今天刚刚见到林木习，正是新鲜的时候。

冯时抽了张纸巾盖到林木习脸上，“别哭了，只睡一晚啊。”

这张小床刚刚够躺一个冯时，再添一个林木习就有些挤了，林木习八岁的时候冯时就嫌他占地方，更何况林木习现在都十三岁了。

屋里还只有一床被子，冯时刚答应完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，可林木习很快就蹬了拖鞋缩到被子里，他看见小孩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抓着被子乖乖巧巧的样子，又不能再把他揪出来送回去。

林木习的目光一瞬不落地停在冯时身上，冯时的手机嘟嘟嘟响了两声，冯时看了眼来电人，顿了两秒，眉毛往下压了压，这是一个有些不耐烦又有些无措的表情，林木习还没有反应过来看一眼手机屏幕，冯时就将手机熄屏扔远了。

冯时贴着林木习躺下，他几乎是沾床就有了困意，但迷迷瞪瞪就是睡不着。

林木习硬要和他脸对脸睡，他脸颊热乎乎的，呼出的热气全扑冯时脸上，冯时让林木习转过去，林木习转过去又转过来，委屈巴巴地说害怕，冯时无奈地闭上眼，把他往被窝里摁了摁，避免碰到他的呼吸，下巴碰着他的脑袋。

林木习从小就喜欢跟冯时一块儿睡，虽然八岁之后冯时就勒令不要他再和自己睡一张床，但林木习总是有千万种理由，刮风下雨这种天气只要冯时在家，那一定要拖着他的枕头过来，或是哪天突然心情不好、哪天又疑神疑鬼，他总是要黏着冯时的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久到冯时眼皮耷拉着差一点就和周公幽会，林木习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。

“……那是不是正常的？”

林木习将眼睛睁得很大，但只能看到一点点冯时的轮廓，极重的黑色中有一圈圈彩虹色的涟漪在眼前盘旋炸开，他慢慢眨了眨眼睛，“刘……他，还有，”林木习很困惑，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“也是同性恋吗？你和小连哥哥，是同性恋。”

“……”

冯时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，一下子就坐了起来，眉头紧紧皱着，“什么？”

林木习被他吓到，张着嘴巴一动不动。

冯时这些年将幼儿语言系统摸索得不说炉火纯青也是得心应手，瞬间就明白了林木习的意思。

五年前林木习太小，什么都不懂，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件事究竟是什么，现下九年义务教育进展了快九分之八，他稀里糊涂绕过弯来，也可能没绕过弯来，同性恋在他从其他渠道中得知的一定是个下三滥、污名化的词汇，偏偏在他从小到大看见到的、接受到的“正常”中横插了冯时这样一个同性恋，他又不认为冯时会错，所以困惑，甚至倾向于相信那些或许是“正常”的。

冯时额角青筋直跳，想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和林木习讲什么是恋童癖，讲完了恋童癖万一他又不懂其他的呢，难道要一次性把人性恶讲全了？

冯时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掌盖到林木习脸上，“……嘴巴闭着，口水不要掉出来。”

林木习抓了抓冯时的手。

冯时叹了口气，一瞬间就又又想起林木习小时候，总是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，他往前走一步，他就往前走一步，他趴在沙发上睡着了，他就紧挨过来也趴着睡，黏久了就要学，学他的善恶喜好，学他的神态行事，从小到大，林木习评判对错的依据总是绕不开他。

冯建群之前总说，你是哥哥，在林木习面前做一个像样的榜样，是非曲直最容易走岔路的年纪，坏习惯、脏话、抽烟、打架，这些最好都不要让他沾到。冯时以前从不觉着这话有多重，从没认为自己随意的一言一行会把人教坏，现下却猛然觉着自己可能在无意中把林木习往一条错路上引。

即便他不认为自己是错的。

冯时有些后怕，他不希望是因为自己让林木习分不清，生平第一次觉得后悔是在这时候，他真的不应该太无所谓。

冯时五指轻轻搭在林木习脸上，又轻轻挪开。

“不正常，林木习，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事情，都是不正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