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上有令,自然不可有半分耽误。谢珏难得的一回休沐也作罢了。
过了午时,日头渐渐偏西,郑生还特地确认了一句:“若今日夫人要来,便不放行了吧?”
谢珏头也不抬,嗯了一声。
跟郑生想的一样。
今日来往的都是要案跟秘辛,就连其余下属都不能过问,怎么能让夫人瞧见只言片语?
往常能让崔皎进书房,都是因为谢大人已经提前把要事处理完了,才抽出一点空隙。
至于为什么明明得了空,看过批过的案卷还是不离手。
郑生想,大抵是因为大人打心眼里并不想搭理夫人,又不得不应付她,所以才用了折中的法子,故意装作自己有事在忙。
平心而论,郑生并不讨厌崔皎。
夫人虽出身名门,又生得张扬娇媚,艳丽逼人,乍一看不大好相与。
实际上谢府的下人都知道,就属她性子最温吞软和不过。
从不对下人发脾气,对大人也日日嘘寒问暖,关怀备至。
崔皎每回到书房来,有时带着食盒,有时就拎着一壶新沏的茶,或者一碟香气扑鼻的酥果。
有时什么也不带,只是在书案边挑下灯芯,拢好帘子。
她一向轻声细语,说了什么,旁人一概听不清。
只有在谢大人脸色不好时,郑生才会频繁听见崔皎的声音。
“你同我置气就算了,何必同自己的身体置气?郑生说你午膳都没怎么用,赶紧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好吧,你没有生气,我知道你不会随便生气的,是我说得不对,你先尝一尝这碗粥好不好?”
“你不要再说这些无根无据的话了,我跟你说的那些人都不熟,你是我的夫君,我肯定什么都向着你呀。”
“……不是这个意思!就算你不是我夫君,我也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的。”
“不不不,不对,我也不是那个意思,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不是我的夫君……”
说到最后,夫人的舌头都急得要打结了。
谢大人倒是不动如山,反倒嫌弃她太聒噪。
郑生跟在谢珏身边,看得尤其分明。谢大人只有对外时才会喜怒不形于色。
一回到家,对上崔皎,他便连脸色都懒得做,不悦跟厌烦时常都写在脸上。
男女间的那些事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连至今没成家的郑生都明白,谢珏不喜欢崔皎。
只是被迫结成夫妻,日日夜夜在同一个屋檐下,不得不稍微装装样子罢了。
忙了一整日,谢珏踏入主院时,夜色已然凉如水。
檐角悬着半轮残月,院中树影婆娑,虫声细细。
往常,不论春夏秋冬,刮风下雨,崔皎总是倚在窗边等他。
没有一日例外。
只要走进主院,远远就能看见窗边的影子。
那影子时而长,时而短,时而她等得困睡过去,便缩成小小一团。
只是今日,那扇窗里是空的。
连透出来的烛火,也比往常暗了些。
谢珏顿住脚步。
守夜的丫鬟发觉了他,急忙上来迎接。
正要出声,触及男人冷淡的眼神,又自觉地闭上了嘴。
没人通传,里头的人自然对外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。
谢珏推门而入,进了里屋,正好听见拨算盘的声音。
崔皎斜倚在榻上,膝上放着账本,手边还有一摞。
她低头看得专注,丫鬟在旁边拨算珠,嘴中念念有词。
忽的,念叨声戛然而止,丹桂忙不迭起身:“老爷……”
崔皎抬头,一见是他,她猛地坐直了,满脸的惊讶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谢珏眉头微沉,语调凉淡:“我自己的地方,我进不得?”
崔皎的手一时都不知道往哪儿放:“可你先前不是说我们以后要分房睡了吗?”
谢珏上前一步,自上而下地睨着她:“我何时说的?”
崔皎更糊涂了:“就是白日你出门之前啊。”
“……”他那是以后不回来的意思吗?
脑子该转的时候不转,不该转的时候乱转。
谢珏正欲讽刺她,话到唇边又止住。
这般说辞澄清,倒显得他多想回来跟她待在一起一样。
若非是她先前邀宠,他原本压根就不想踏进这院子一步。
如今倒好,省心了。
“回来取样东西罢了,谁说我要留下来的。”
男人移开视线:“从前放在床头案上的那枚印章呢?”
崔皎解释:“我叫丹桂把你的私物都收好了,怕今日打扰你,原是想明日再问你那些东西怎么处理的。”
丹桂立即去取,交递到谢珏手上。
崔皎又说:“你若是要取什么东西,叫下人跑腿便是,三更半夜,何必自己走这一趟……”
话音未落,男人已经转身离去了。
他身高腿长,走得快时堪称步履生风,几下就没了影子。
房间内骤然静了下来,过一会儿,丹桂忧心忡忡地道:“夫人,奴婢觉着老爷方才好像不大高兴。”
崔皎当然也看出来了,但她还能干什么呢?
总不能又跟一样追上去哄谢珏,明知道他压根不情愿看见她,还非要死皮赖脸地凑上去,然后白白受他一顿冷嘲热讽吧。
崔皎低下了头:“我们继续看账簿吧。”
谢府的中馈明面上在崔皎手里,其实管账的一直都是随她陪嫁的嬷嬷,她自己只是偶尔去看一眼,当是走个过场。
只是大燕律法规定,和离之后女方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。
那些个田契、铺面的地契、箱笼里的物件,都是祖母替她置办的东西,她总要一页一页过目清楚,日后往外搬时,心里才有个底。
没看两行,崔皎便困了。她下午歇过一会儿,可昨晚到今日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,忧思伤神。
熄灯掩帐,倦意很快便席卷全身。
迷迷糊糊之际,崔皎忽然感觉外边断断续续传来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