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要回长安,崔皎原先的打算也跟着改了。
先前急着变卖嫁妆,无非是怕和离之后无处可去,手里多留些现银,总归安心些。如今祖母既要回来,那些田庄铺面便不必急着动了,只挑了一部分先行处置。
可东西少了,事情却没有因此好办多少。
辗转几日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方方面面都合适的牙人,可对方一听她不肯透露来历,又牵涉田庄铺面这种大宗产业,便不肯贸然接手。
非说什么若有信得过的熟人引荐,倒还可以商量。
正是一筹莫展之际,薛燕让人捎了封信过来。
说若她还没寻到合适的牙人,自己可以再替她打听。
崔皎看完,心里五味杂陈,甚至有几分发涩。
她原以为经过林家寿宴,这件事早就作罢了,没想到燕娘还替她记着。
只是和离有关的事,断不能告诉薛燕。薛燕若知道,少不得又要替她操心,她已经连累她一回,不想再把人牵扯进来。
可离了神通广大的薛燕,崔皎之后又等了两日,仍没听见掌柜那里有什么进展。
直至这日入夜,先前那牙人却忽然递了口信来,说有位相熟的中人愿意接手,
来历可以不往外说,只是数额不小,须同物主当面谈一谈。
约在明日巳时,大护国寺后山茶寮见。
崔皎原想先让掌柜去问问,可又听说那人后日便要离京,再要约见,便得等他回来。
眼下天色已晚,再递一回话,怕就要错过时辰了。
先见一面也无妨,真要交割,总还要核契据、议价钱。
想了想,她吩咐丹桂:“明日备车吧。”
护国寺建在城外山中,离长安颇远,平日里香客也不算多。她既不愿让熟人知道自己在变卖产业,约在那里,倒比城中方便些。
次日一早,不过辰时,崔皎便动身出发了。
天公不作美,前一夜淅淅沥沥下了不少雨,山路湿滑,坑洼处积着水,马车走得格外颠簸。
崔皎倒没受什么影响,只是小桌上的茶水和酥饼颠撒了大半,还有些溅到了她衣裙上。
主仆二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阵,但不可避免地,还是留下一片片斑驳的水痕和零星污渍,落在藕粉色的绸缎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等会儿到了寺里,奴婢先去寻一处净室给夫人更衣。”
丹桂说着,像是又想到了什么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可奴婢先前路过时瞥了几眼,护国寺清贫,那些斋房都年久失修,又破又小,风一吹门板就嘎吱响,好些连个锁都没有……”
崔皎:“无妨,能应急便好。”
“那怎么行,岂不是折煞了夫人?”丹桂越想越不满意,脸拉得老长。
忽然,她眼睛一亮:“对了!这山脚下不要是有老爷的私宅么,咱们要不去那儿借个地方?”
长安权贵们置办别业乃是常事,皇家崇尚佛教,不少人家都在佛寺边上购地起宅,作清修或礼佛之用。
谢珏也不例外,他在郊外佛寺边上置了好几处私产,大护国寺山脚下的归义坊便是其中之一。
崔皎去过一回,是成亲不久,谢珏的母亲在归义坊暂住念佛,她作为新妇自作主张前去拜见。
没想到谢母借口闭关,连门都没让她进。
不过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。如今谢母早已不住那里,宅子也空置多年,她们不过进去借个地方换身衣裳,倒没什么可顾忌的。
马车于是绕了段远路,停在归义坊前。
宅邸广占数顷,气象恢弘,此时却门环深锁,阶石生苔,仿佛许久都没有人踏足过。
丹桂试探性地敲了两三回,苦等了一炷香后,终于有人拉开一条门缝。
小厮谨慎地探出头,瞧见掀开车帘的崔皎,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显然是见过谢夫人的,可认出崔皎的身份后,却仍然没有立即敞门相迎。
丹桂简单了解释了来龙去脉:“我们夫人要找处地方更衣。”
“这……”
小厮转头看向身后,又看向崔皎,犹豫几番后才道:“宅子已半月不曾洒扫,风刮的到处都是灰,只怕多有不便。”
丹桂:“不要紧的,只是有一处稍微干净的屋子就行。”
小厮连连作揖,朝崔皎苦着脸道:“夫人,不是奴才推诿,是宅子里破破烂烂,虫叮蚁咬的,灰又厚,真是不方便您这样的贵人落脚。”
“奴才实在不敢让夫人进去,若脏了您的衣裙,到时候被人追究起来……奴才担待不起。求夫人体恤,今日是真的不能进去。”
小厮的姿态压得很低,话却咬得死死的,就是不让崔皎进去。
丹桂还想再说点什么,崔皎却已经开口了:“我们走吧。”
马车驶远,丹桂立即忿忿道:“什么半月没洒扫,既是谢府出去的,就算主子不在,底下人也不可能这么懈怠,分明都是糊弄人的鬼话!”
崔皎当然也看得出那是借口,但一个下人,若无主子的吩咐,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拦她?
既如此,没必要把气撒在一个小厮身上。
“而且,是不是真的无人还不好说。”
丹桂又道:“奴婢看那地上还有轮毂的印子呢!”
崔皎一怔,却没多想,总有人会上下山路过此处吧。
她最终还是去寺里找了个地方更衣,折腾了好半晌,等赶到茶寮时,约好的中人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那人四十来岁,见她进来,便将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地方:“不妨事,娘子先坐。”
崔皎将带来的清单递过去。
对方细细问过田庄的位置、铺面的进项,价钱还要等看过实地再议。
余下的事,可以先由她铺子里的掌柜接洽。
“账册也要一并带来么?”
“要的。不过账册之外,租契、佃约也得看。”
那人点了点清单,“譬如铺面,租钱虽高,若租期将尽,便不能照着眼下的进项算价。庄子也是一样,账上记着多少亩,实有多少亩,田界上有没有争执,都得问清楚。”
这些都是崔皎从未接触过的事,纵使一知半解,可她坐得规矩,听得认真:“这些我不大懂,得让掌柜同你说。”
“娘子不必费心,交给我们查验便是。这些事,单听人说,总不如自己走一趟。”
他将清单放下,像是随手举了个眼前的例子。
“就说山脚下那处大宅子,外头瞧着冷清,阶石都生苔了,不知道的,还当荒了多少年。可我今日经过,里头分明有人住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