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句话仍围着验看产业打转,话头却不知不觉落到了那座宅子上。
崔皎还未反应,丹桂抬起头:“你说的,可是沿路过去,占了好大一片地的那家?”
“正是,主家财大气粗,把这一片地皮全买下来了,打通成一处,附近也没有第二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里头住了人?”
那人笑道:“干我们这行,总要多留意些。何况今日也用不着猜,我过去时,正有人从门里出来,车停在外头,挡了半边路。”
崔皎的手顿在杯沿:“……什么人?”
“一位年轻娘子,带着个丫鬟。”那人说到这里,才补了一句,“若小的没看错,应当是沈府的。”
丹桂忙问:“哪个沈家?”
中人笑道:“长安城可不就那一个沈家。”
接着,又像随口一提:“从前我们替沈府办过一回事,认得那丫鬟。今日还是那副打扮,桃红衫子、柳绿裙子,远看就打眼。”
茶水微微一晃,崔皎将杯盏放下:“你看清了,当真是从里头出来的?”
“不会错,那丫鬟扶着人下车,像是进了侧门。”
那人看了看她,又将话收回生意上:“娘子若有不方便出面的地方,让掌柜先同我说一声便是。该验的要验,旁的事,我们不多嘴。”
崔皎张了张口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她脑子嗡嗡的,接下来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,等再回神时,人已经坐在马车上了。
丹桂提醒她:“夫人,要到归义坊了。”
崔皎一愣:“怎么又绕了远路?”
丹桂也愣住了:“不是您方才吩咐的吗?”
“…………”
崔皎掀开帘子,远远瞧见紧闭的宅门,直至马车驶过,一切都同她方才来时没什么两样。
或许那人真是看错了……怎么可能呢?
那可是谢珏的私宅,沈蕙一个未出阁的贵女,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
她怎么能听风就是雨。
可很快,崔皎想起来,昨晚谢珏没有回来,说是有公事在身。
什么公事,需要夜不归宿?
那忽然冒起的念头,荒唐得连崔皎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她收回手,索性不再深想,靠回车壁闭目养神。车身行得平稳,正适合小憩。
然而没过多久,马车忽的缓缓停了下来。
丹桂:“怎么回事?”
车夫道:“夫人,前头有车,路太窄,堵住了。”
等了半晌不见动静,丹桂探出身子,扬声道:“前头的人可是有什么不便?若是不走,烦请借个道,我们好过去。”
有人慢悠悠道:“真是不巧了,我家娘子身子不适,暂歇片刻,实在不是这一时半会的,你们要是着急,不如回头绕道吧。”
熟悉的声音一出,崔皎立即睁开了眼。
她掀起帘子,看向不远处那仰着下巴的流火,正是一身桃红短衫配柳绿裙。
挡路的马车通体素净,没有沈家的纹饰,十分低调,一切竟都跟薛燕说的分毫不差。
瞧见是她,流火脸色骤变,浑身的气势竟像一下子被什么噎住了:“你——”
马车内适时传来一声低咳。纤纤玉手掀开车帘,露出沈蕙清柔的脸。
四下静了一瞬。
沈蕙很快便敛起了眼中的讶异,以袖掩唇:“真是罪过。我心口难受,受不得颠簸,便想着多歇一歇。不会耽搁了崔娘子吧?”
实在是明知故问,崔皎没回答。
“不过……先前几回,我歇息时都没碰见过旁人,”沈蕙抬起眼,柔柔地落在崔皎脸上,“今日倒是巧合。”
崔皎迎上她的目光,平静地道:“我来护国寺上香,难道你不是吗?”
“我以为崔娘子跟着我到这儿来,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”
崔皎这才反应过来,沈蕙好像是误会了什么。
也对,寻常人若想上香,怎么会选在香火稀落又偏远无人的护国寺?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况且,她方才还去敲了归义坊的门。
这些凑在一起,在沈蕙眼里,可不就是她一路尾随她而来么。
“……”崔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,有一瞬间,她甚至荒唐得想笑。
大概是觉得已经与她撕破了脸,沈蕙也不再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做派,上下扫了她一眼,浅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
“崔娘子是该多上一上香。让菩萨保佑你,别机关算尽,汲汲钻营,最后还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,白白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流火,走吧。”
她说完便放下了帘子,流火应了一声,又朝崔皎道:“耽误了崔娘子这么久,还请崔娘子莫怪。”
明着是道歉,却像意有所指:“没办法,谁让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,我家娘子若不走,怎么都轮不到旁人越过去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泥泞,溅起几点浊水。
等马车稍一走远,丹桂终于忍无可忍,咬牙切齿道:“夫人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室,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,哪里轮得到外人……她凭什么!?”
“夫人,你真是太给她好脸色了!”
丹桂越说越气,崔皎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如今这般境地,不正因为她是谢珏明媒正娶的夫人,才更可笑吗?
何况和离已是板上钉钉,拿着一个眼看就要失去的东西虚张声势,耀武扬威,又能压谁一头?只会让自己显得愈发可悲而已。
她不想再为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争风吃醋,面目全非。
下山路陡,马车虽是用上好的紫檀打的,四角钉了铁箍、底梁又加了两道横木,却仍摇摇晃晃,坐不安稳。
崔皎很想睡一觉,可太颠簸了,完全睡不着。最终还是一路睁着眼,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府中。
离午膳还有些时候,她只想回厢房眯一会儿。可还没进来,小丫鬟便迎了上来。
“夫人,您可算回来了,老爷在里头等您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