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艳阳高照,尚不及午时,马车便停在了崔家门前。
得了口信,好些人都候在门口。车帘才掀开,便有人笑着迎上来,待看清下车的只有崔皎一人,已到了嘴边的招呼顿了顿。
还有人下意识往她身后望了望。
短暂的凝滞之后,穿着秋香色大袖衫的妇人快步穿过人群,握住她的手:“皎皎可算来了,我方才还同母亲念着你呢。”
“我也惦念祖母跟三婶。”崔皎朝三夫人一笑,“谢珏在外头办差,最近都抽不开身,我便自作主张先过来了。”
“入夏事情多,你伯父也为了防汛忙里忙外。”三夫人脸色如常,笑着同左右道,“正好,咱们女人之间说说话,倒还自在些。”
话头便顺势揭了过去,一行人和和气气地往里走。
三夫人一路都握着崔皎的手,问了几句她的起居,又说祖母这些时日在洛阳胃口尚可,回来后精神也不错。
祖母住的院子还同记忆里差不多。
院门外几丛木槿正开得繁盛,是崔皎幼时亲手种下的,花枝早已越过院墙,深深浅浅的红藏在绿叶间,被日头一晒,香气扑面而来。
她多看了两眼,屋里笑声已经传出来了。
崔茵正站在外间同人说笑,最先瞧见她,脸上笑意骤然一僵。
大约还记着上回被谢珏当众称作“阿猫阿狗”的难堪,她今日难得收敛,只侧身让开路:“娘、阿皎妹妹,你们可算来了,大家都等着呢。”
崔皎进了内间,几房婶嫂姊妹都围在榻前。
有人替老夫人捶腿,有人捧着新得的稀罕物逗她高兴,几张嘴你来我往,热闹得几乎没有空隙。
还没来得及出声,榻上的韦氏已经朝这边望来:“是皎皎么?”
她心头一动,连忙应了,三步并两步来到榻边。
韦氏靠着引枕坐在那里,满头银丝,面色不算红润,却也不见多少病容。眉眼间那股沉静端方之气,更是不曾被岁月磋磨半分。
她将崔皎拉到跟前,从眉眼一直看到手腕,第一句话便是:“怎么又瘦了?”
“入夏便这样,过些日子就好了。”
崔皎也仔细瞧着她,“祖母一路上可还顺遂,胃口如何?”
崔茵立即插话:“祖母方才还用了半碗莲子羹呢。有我们几个在,阿皎妹妹难道还担心祖母没有人尽心照料?”
她口吻亲昵,听来像是玩笑。旁边几人也跟着笑起来,又七嘴八舌夸起韦氏气色好。
崔皎不大插得上话,索性安静坐着,替祖母将滑落的薄毯往膝上拉了拉。
韦氏看向三夫人:“不是说今日还要来好些客人?你们在我这里待了一上午,外头的事都打点好了?”
三夫人会意,起身笑道:“母亲这是嫌我们吵了。走吧,都随我去前头瞧瞧,留皎皎陪母亲说会儿话。”
众人陆续起身,一个年纪小些的娘子忍不住嘟囔:“祖母果然还是最疼阿皎姐姐,她一来,便要赶我们走。”
“你一上午吃了老夫人多少果子,还不知足?”
三夫人笑着在她手背上轻拍一下。
“皎皎才刚进门,连口茶都不曾喝,你也好意思同她争。”
那娘子被她半推半挽地带了出去,门帘落下,屋里终于清静了。
崔皎把茶递到祖母手边:“说了这么久的话,您先润润嗓子。”
韦氏接过来,却没急着喝,仍看着她。
崔皎的父亲是她最小的儿子,也是她最放不下的孩子。
崔皎幼时,夫妻俩因救灾染疫而亡时,留下的孩子还那样小,夜里醒来找不着爹娘,便只肯攥着她的衣袖睡。
此后许多年,崔皎都是她亲自养在膝下的。后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病得厉害时,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才不得不将孩子交给三房。
三夫人做事周全,待崔皎也从来挑不出什么错。
衣裳首饰,月例用度,姊妹们有的,她总也有一份。
几个女孩儿在人前相处,看着也算和气,出门赴宴都知道带上她。
那时韦氏卧病在床,问起崔皎,她便说三婶待自己好,姐姐们也照顾自己,叫祖母安心养病。
听得多了,韦氏也就渐渐放了心。
直到婚事定下,几个小的嫌她丢人,连当着长辈的面也不肯收敛,韦氏才知道,她们私底下原来也会那样说话。
如今又嫁出去几年,家书里仍只说好。想来夫妻之间纵有什么不顺心,她更不肯轻易拿回来讲。
韦氏摸了摸她的手背,又细细看她,忽的道:“你瞧着憔悴了些,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,料理些琐事,是我太笨,才忙手忙脚的,”崔皎转移话题,“祖母吃橘子么?”
韦氏深深看着她,到底没有追问。
替韦氏剥了瓣橘子,崔皎又道:“您这一回在长安住多久,还回洛阳么?”
“眼下还没定,总得住些日子,来回这么折腾,我这把老骨头也受不住。”
祖孙二人絮絮说着家常,旁的都提了几句,唯独不约而同地略过了谢珏。
话头兜兜转转,最后又落到了崔皎幼时住过的东厢房。
“屋子还留着,只是许久没人住,旧书都叫虫蛀了几本。”韦氏道,“等过两日,我叫人重新收拾。”
崔皎捧着茶盏,似是随口一问:“祖母收拾它做什么?”
“留着便是了。你小时候的东西,我还舍不得扔。”
崔皎低头抿了口茶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两下。
那句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,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,轻轻吸了口气:“那若是往后……”
像这样为自己开口求些什么,对崔皎而言一向很难。真开了口,声音又不自觉慢了下来:“我想回来陪祖母住上一阵,成么?”
说完之后,她心里反倒乱了起来,连祖母若是追问缘由,该怎么回答都还没想好。
然而韦氏压根就没有问,像是听见了一句十分见外的话,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什么叫回来住上一阵?这里本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你想回来便回来,东厢也好,旁的院子也好,随你挑去,怎么,祖母难道还会赶你?”
语气理所当然,甚至还有些嗔怪。
崔皎怔了怔,鼻尖蓦地发酸。
好一会儿,她才握住韦氏的手,轻轻靠上祖母温热的掌心。
“那祖母以后可别嫌我烦。”
韦氏笑起来:“你若肯日日来烦我,我还能多吃半碗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