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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臻来到崔府时已至酉时,日头偏西,树影阴翳。
永安侯府与崔家素来往来密切,如今老夫人回京,侯府自然也该有所表示。
他拜访过崔家二爷,从书房出来时,对方还随口提起:“你今日来得不巧,若早两日,还能同刘都护喝杯酒,你爹可是交代了我……”
贺臻笑着应了,心里却想,他赶的可不是这个巧。
前院已经开始摆宴,仆从来来往往。
他沿着回廊往外走,转过月洞门,恰好看见崔皎带着丹桂从另一头过来。
崔皎没有留下用晚膳。
前门已经停了不少车马,她不愿临走前再同那些贵夫人寒暄,便让人将马车挪去了后门。
崔府上下都在前头忙碌,通往角门的长巷反倒十分安静。
她才绕过月门,便听见身后有人道:“走得这么急,倒像是专程躲着谁。”
崔皎回过头,看见贺臻从廊下走来,手里松松握着一柄折扇。
她颇为意外:“不是要开宴了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也想问你。”他笑道,“这么早便走?”
崔皎是回去归置东西的,却不打算跟他说:“还有些事要忙,世子爷自便。”
她答得简单,略一颔首便要告辞,却忽然听见贺臻道:“忙着处置你的嫁妆么?”
崔皎脚步一顿,立即回过头来。
贺臻走到她跟前,随意垂在身侧的折扇收了起来。
“我府里管事去牙行问铺面,恰好遇见你手下的掌柜。两人从前打过交道,认得,管事便多留心了一点。”
偌大的长安城,到他口中倒总有这样凑巧的事。
“放心,”贺臻又悠悠补充道,“只有我留心到了。”
廊外又有脚步声传来,崔皎不愿站在这里引人留意,转身继续往后门走。
贺臻也跟了上去。
两人起初还隔着几步,待她开口问话,他便走近了些。
“那日你遣人来告诉我谢珏的行踪,也是因为这个?”崔皎后知后觉。
“要不然呢?”贺臻挑了下眉,“你真当我整日无所事事,专门派人盯着谢珏去了哪里?”
崔皎不免窘迫:“……我没有这么想过。”
贺臻唇边弧度渐深,那她可真是想错了。
他低笑着调侃:“从前我同你说一句谢珏的不是,你都恨不得当场同我翻脸,如今忽然不护着他了,我还真有些不习惯。”
崔皎:“你也说了,那是从前。”
贺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两人离得本就不远,说话的声音又压得极低,不知不觉间,便只剩了半步的距离。
贺臻视线一垂,便能看清她鬓边细软的碎发,还有一粒被耳垂映得莹润的珠子。
他忽的问:“谢珏知道么?”
崔皎偏过头,装作没听见。
两人并行过一段路,便到了后门。
门外是一条长巷,已经落了阴,晚风顺着墙根吹过来,女郎臂间的披帛轻轻一荡,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贺臻没有避开,只是将折扇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任由那截轻纱随着风,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尖。
“瞒得这样紧,却偏偏被我撞见了。”
他自顾自地开口,语气里又带上几分惯常的散漫,“看来崔娘子还是不大走运。”
崔皎这才抬头看他,认真说:“那还请世子爷为我保守秘密。”
她难得这样直直望着人,贺臻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,才扬眉:“放心,谁来问都不会说的。你还信不过我?”
崔皎抿了下唇,没有接这句话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贺臻眉梢微动,忽然又笑起来:“那看来,你如今信得过我了?”
崔皎回头:“宴席快开了,你若再耽搁,怕要误了时辰。”
贺臻仍站在她近前,没有退开。
两道影子被巷口斜照进来的余晖拉长,几乎叠在了一处。
他低头笑了一下:“方才还郑重其事地托我守秘密,转眼便要赶人,你这未免也太——”
咻!
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擦过耳畔。
崔皎还没反应过来,便听见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近在咫尺的贺臻肩头猛地一震,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。
一支细箭深深钉进他的肩头。
血色迅速透过衣料洇开,刺得崔皎眼全是那一团猩红。
她僵在原地,脑中倏然空白。
箭尾仍在微微震颤,直直指向长巷另一头。
崔皎僵硬地循着来处望去——
长长的暗巷尽头,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。
谢珏立在车前,手中的弓还未放下,绷紧的弓弦犹在轻颤。
崔皎怔怔看着他,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。
可谢珏也正看着她。
瞳仁漆黑,面色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