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便生气了,再装不出仁德温润来,脸色一黑便要来迁怒她。
当真可笑,小王爷看中谁,旁人就得舍命相助吗!他起了些许兴致,旁人就得拿命去填?
“小人同李寂大人从不是朋友。昨夜我已受他连累,如今小人洗心革面,与那罪人划清界限,从此再无瓜葛。”苏棠宁冷冷看着地上的落叶,冬日的枫叶依旧红得像血。
“为何?”
“什么为何?”苏棠宁终是有些忍不住动怒。
“为何要这么说。”
“王爷,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去行善积德。慈悲不能善始善终,倒不如一开始便莫担他人因果。”苏棠宁恨恨地说道。
见他许久不说话,苏棠宁终是再也忍不住,将心里话一口气吐了个干净:“王爷天潢贵胄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可是我等小人物,经不得风雨,还请王爷饶命,高抬贵手,去救那些珍奇异兽,奇葩异草,放过我们这些卑贱之人吧。”
“你们?”萧景宸身形一僵,眉峰骤然蹙起,显然是被她抢白的有些费解与怔然。
是了,小王爷身份尊贵,此生何曾听过这样的话呢。苏棠宁心知自己造次了,若说不畏惧是假的,但更多的还是怨,不吐不快的怨,斥他千句万句都散不了的怨。
她瞧着面前之人,面上依旧倔强,腿肚子却做好了快速落下的准备。
“去寻三年前,户部官员计档来。还有五年前洪涝、七年前塞北暴雪、十五年南边疫病,这些档册都寻来,本王即刻便要。”萧景宸顺势坐下,捡起她方才正在看的账册,抬手放到一旁。
竟然一副偏要指使她做事的模样。
苏棠宁一愣,迷惑地将他瞧了又瞧。
究竟萧景宸有没有资格指使她做事?她心下也盘算不清,却也不敢争辩,权衡再三,只能拱手听命。
一掌推开库房的门,迎面的飞灰差点没把人呛死。苏棠宁气鼓鼓踏进房中,满是灰的地面登时印上一个脚印。
看守库房的差役早就溜了,半点都没有帮她寻找的打算。
房中架子密密麻麻,顶天立地,高得望不见最上层。
苏棠宁一把扯过角落的梯子,对着一屋子账本气鼓鼓念道:“早晚把你们全烧了!”
整整翻了一个时辰,一会儿仰着脖子看最上层,一会儿又要蹲下贴着地看最下层,架子之间又极为狭窄,带着梯子,处处行走不便。
直到抱着账册走出库房,早已满脸狼狈,一身官衣上蹭满了灰。
抱着账册回到房中,没想到萧景宸闲极无聊,正在院中舞剑。
苏棠宁放下账册,轻手轻脚的往外赶。
“擦净灰尘,本王要看哪几页,好生翻好摆齐整。”萧景宸头都未回,径直吩咐道。
苏棠宁望着他高贵的后脑勺,只恨此刻手中没有大石头。
苏棠宁翻开官员计档,摊开账册,纸张哗啦啦翻动,她飞速地看着,终于扫到李寂二字。
说不好奇是假的,她忍不住看了一眼,见他还舞着剑,不禁又往那册子上多看了几眼。
“真厉害,竟是状元呢。”萧景宸不知何时已收了剑,站至身后。
苏棠宁吓得一颤,刚要起身,又被萧景宸按回到椅子上。
“三年前的那科,是韩太傅出了题,选拔出来的都是万中无一的人才。”萧景宸连声夸赞着李寂。
苏棠宁并未答话。
“听说二哥为难他是因为当年,相府嫡女要招李寂入赘。”
“然后呢?”苏棠宁顿时来了兴致!莫非齐王妃当真跟李寂跑了?
“好像说相府嫡女是二哥相中的王妃。”
“那最后嫁了吗?”苏棠宁忙问。
“没呢,嫁给怀英的嫡长兄了。”
苏棠宁一手托腮,心底泛起了嘀咕。
“就是方才见的何侍郎,他是忠勇侯的嫡次子。”萧景宸说道。
望着他澄澈的眼,苏棠宁有一阵的失神。
真好啊,一双多么天真无忧无虑的眼啊。
生来可曾受过一点委屈?应是从未落过一滴泪吧。
她望向那双星辰灿烂的眼,那眼中映着一张黑鬼的脸,黑鬼腮的正中央还长着一颗粉色的痦子。
“丞相嫡女一定长得很美吧?”苏棠宁问道。
萧景宸一愣,好看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迷惑,却依旧说道:“应该是。”
“真想见一见呐,小人这辈子只在画里见过天仙呢,真想摸上一摸啊。”苏棠宁嘴角漾起污糟的笑。
看向萧景宸眼中的震惊一点点散开,苏棠宁猛地站起身,说道:“听说李大人素日喜爱寻花问柳,王爷可逛过那好地方?”
萧景宸顿时羞红了脸。
苏棠宁失望地说道:“这样啊,小人还是去寻李大人问上一问吧。”
她径直走出了门。
她并不知道青楼究竟是何模样,但她知道,光风霁月的景宸先生,终于不会再来烦她了。
王爷此生救过多少条野狗呢?
可曾有半点还记得,秋珉书院那只叫苏棠宁的狗?
她将账册留在了房中,那是李寂从不许人触碰的伤疤,可是萧景宸却要将那伤疤用力撕开。
那会逼死李寂,可她阻止不了。
谁也阻止不了小王爷,扶危济困,济世安民。
她起身来到院中,坐在天井旁,顺手抓起一旁花坛中的鹅卵石,一颗一颗丢入井中,看了水面倒映的丑脸在漾开的波纹中变得破碎又缓缓完整。
她嘴里喃喃道:“你长得可真丑啊。”
“使不得!”身后传来一声惊呼,苏棠宁只觉后背一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