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密了。
树叶被打得发颤,水珠顺着枝脉滴落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姜柚见的发顶、肩膀和手背上。
她紧张到顾不上寒冷,跟着奚临往前走,脚下是湿软的泥和腐叶,空气里有一种沉积多年的潮味,陈旧古朴的味道。
奚临走在前方,牵着她的手指引,因为夜幕下花园中难免有些碎石。
他的手掌的温度比她高一些,力道适中,是得体的接触,他对地形很熟悉。
姜柚见忽然意识到,澄园对她来说是临时闯入的深宅,对奚临来说,却可能是童年的一部分。
走到山路转弯处时,奚临忽然停下。
姜柚见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
她抬起头,注意到被奚临身形挡住的光亮。
前方的私人道路已经封住了。
青石路面里升起一排黑色阻车桩,湿漉漉地立在雨里,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哑的呻吟,随后门栓落下,整条山路便被澄园吞回腹中。
几个撑伞的人站在门后,守株待兔般,虽然手上没有拿武器,但是黑衣黑裤,并不像普通工作人员。
姜柚见的心凉到了极点,总觉得澄园的一切规则,都跟外界不大一样,像是法度之外的地方。
尤其是封路这件事。
她下意识攥紧手机,屏幕却已经被雨水打湿,触感一片冰凉。
“需要报警求助吗……”她眼下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案就是这样。
奚临站在原地,沉默了两秒。
随后,他低声说:“先别急。”
姜柚见抬眼看他。
雨水从他的帽檐落下来,摘下了墨镜的他,眼窝在黑暗里显得很深。
“等下不管他们问什么,你都不要解释太多。”
姜柚见点头,心里一阵安心,但是总觉得家族庞大了,很多事情不会是血缘作为纽带那么简单。
伺机而动的亲人,往往比陌生人更狠。
下一秒,奚临松开她的手腕,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摘下帽子,又摘下口罩。
雨夜里,那张清冷的脸暴露在手电光下,光束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,立刻能洞悉他的相貌特征。
为首的人率先愣住,似乎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奚临的身影。
“奚先生?”
奚临声音很淡:“你们这是在等谁?”
那人一时没动,面露难色:“黎总吩咐,今晚私人道路临时封控,任何人都不能出入。”
“也包括我?”
那人低下头。
雨水敲在伞面上,密密麻麻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正在黑暗里啃咬这个夜晚,细细密密的声音。
很快,山路尽头又亮起一束车灯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车停下,后座车门打开,黎绍衡在黑伞的遮蔽下,下了车。
面遮住了大半光影,只有一双眼睛从伞沿下望过来,温和又平静,眉眼间和奚临有几分相似之处。
他先看见奚临,随机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随后,看见奚临身后的姜柚见,很短暂瞥了一眼,像礼貌地扫过一个无关的人。
“阿临。”黎绍衡温声道,“你病刚好,夜里还冒雨往澄园跑,老先生若知道了,又该担心了。”
“舅舅封路是什么意味,我不能来澄园?”
黎绍衡目光停了一瞬,虽然笑了开来,“看来是误会一场了,是监视室发现有外人闯入,看来是看走眼了,阿临怎会外人。不过……阿临怎么突然造访,都没实现告知澄园。”
“我今晚无意打扰,只是去祠堂帮外公取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能取,偏偏要今晚?”
“外公的意思。”奚临言简意赅,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。
雨声骤然大了一点。
黎绍衡静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老先生近来精神倒好,连祠堂里压了几十年的旧东西,也想起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黎绍衡突然转向姜柚见。
“姜律师也是为这个来的?”
姜柚见心里有些紧张,但眼下除了镇定应对没有更好的方法。
她没有看奚临,越到这种时候,越不能显得他们之间有任何私下默契。
她抬起头,声音很沉稳。
“我是清点见证人。”
黎绍衡看着她,似笑非笑。
雨水顺着伞沿坠下,砸在他鞋尖旁边,溅起一朵朵极小的水花。
姜柚见继续道:“只负责确认封条、清点数量和签收过程,不参与旧物内容判断。”
黎绍衡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姜律师作为外部见证人。”奚临的声音响起。
“当然。”黎绍衡笑意温和,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看着姜柚见,语气仍然像主人对客人的关照。
“只是澄园路深,门也多,姜律师以后若再来,最好让人带着。”
姜柚见后背发冷。
奚临开口:“好的,下次再登门亲自拜访舅舅,眼下我们得先离开了。”
黎绍衡的视线从姜柚见身上移开。
“我当然不好耽误老先生的事……”
他侧过头,对守路的人说:“让开。”
姜柚见路过黎绍衡的时候,黎绍衡向她微微点头,眼神颇有深意。
车门合上的刹那,姜柚见才发现,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奚临低声吩咐司机:“先开出去。”
车缓缓驶出。
澄园的灯火在车窗外一寸寸远去,最初还能看见白墙黛瓦,后来只剩昏灯几盏,在树影深处浮动,像是放飞到极远处的孔明灯。
姜柚见靠在座椅上,终于缓过一口气。
但是她死死记住那个女人对她唯一的提醒。
去查林柏。
没有证据,谁都动不了他。
她默默看着窗外,兀自思索着林柏是不是和黎绍衡有紧密联系。
车行驶到市区,雨渐渐停了。
姜柚见有些不安地问:“如果黎绍衡真的向你外公求证怎么办?”
“那他会发现,我今晚说的一切都是事实。”奚临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诶?”姜柚见惊讶之余,大胆猜测道,“你不会真的去祠堂取东西了吧?”
奚临转过头看她,从身侧拿出了一方小小的木匣子,外面髹了黑漆,里面是金丝楠木胎,漆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,边角露出一线沉金似的木纹。
匣身没有多余纹饰,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旧铜搭扣,铜色发绿,像在祠堂潮气里沉睡了许多年。
姜柚见怔了一下,“质地看着很贵重?”
废话。
“贵重的不是木头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奚临看着膝上的木匣。
“是里面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但是他没有打开,估计里面真的是重要信物。
“你会好奇为什么我今天会折返回澄园查看吗?那里是后院,有个女人,好像被你舅舅软禁起来了。”
他的沉默变得漫长,但是他极敏锐地猜到:“黎绍衡养的金丝雀?”
他沉冷着视线,“略有耳闻,但是我来澄园很少,没有见到过,但是家宅中大家不会互相过问这些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