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个女人穿着华贵的衣服,戴着黑珍珠和玉镯,像一件被精心装扮的器物,唯独没有自由。
“所以你们家的人,会默许这种事吗?”
奚临终于转头看她,眼底压着很深的古旧的倦怠。
“柚见,我和黎绍衡不算一个家。”他说得很慢,微微提醒道。
“我会觉得从小在加拿大虽然孤寂,但不是坏事,至少远离了很多纷争。”
“小时候偶尔回国,家宴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似乎都不会造成什么后果,也没有人关心。”
“他们内部斗起来,没有刀光剑影……”
姜柚见皱眉,寥寥数语,令她不寒而栗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外公让你来取信物?”她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单纯。
奚临看向车窗外,他眸色黑沉,却说着:“我不知道。”
是不知道,还是不想知道。
她看着奚临膝上的木匣,忽然觉得里面装的东西也许也不重要,派谁去取可能很重要。
那里也许装着一个家族的希望,还有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的恐惧。
拿到的人,终究不能独善其身。
姜柚见这样想着,忽然觉得车窗外那些灯火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街面却仍浮着一层湿冷的光,远处商场的霓虹亮得过分,行人撑着伞,从便利店和地铁口之间匆匆穿过,一切都恢复了人间秩序。
今晚天气不稳定,安全起见,他们只好先回奚临位于杭城的私宅。
私宅在江边一栋很安静的公寓里。
门打开时,屋内一片昏暗。
奚临开了玄关灯。
这处房子和他江城那间公寓不太一样,这里冷清许多,家具很少,客厅一侧放着一架盖了防尘布的钢琴,墙边立着几个尚未拆封的唱片箱,落地窗外是雨后的江面,黑而宽阔,远处桥上的灯连成一串。
空气里有久无人住的冷清的气味。
“先去洗澡吧。”奚临将一些干净衣物递给她,一看就是男款,但是眼下也顾不得太多。
姜柚见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外套湿了大半,裤脚沾着泥,袖口有墙灰,指甲边缘还嵌着一点草屑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狼狈得厉害。
洗完澡后,发现奚临比自己更快洗完,已经在客厅用遥控器给空调调温了。
“我这里东西不多,晚上喝茶能睡着吗?我刚好找到一包不错的红茶。”奚临提议道。
反正喝什么都不影响,都一样要靠药物。
姜柚见点头,“可以喝的。”
红茶放进玻璃壶里,烧水的声音很快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。
姜柚见坐在餐桌边,身上穿着奚临给她的男款家居服,长度可以充当迷你裙,袖口长出一截,光洁的大腿被缩到凳子上双臂环抱,这样不是为了保暖而是条件反射的安全感。
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。
她和奚临在落地窗前看着夜景,喝着热茶,忽然觉得这种无法入眠的夜晚好像也很不错。
“奚临。”
“嗯。”他极快应声,倒是姜柚见脸颊莫名因为这一瞬间而有些发红。
“你今天从江城赶来,是因为帮外公取东西吗?”她有些羞于问出口。
奚临否认道:“不是。”
他把茶杯推到她手边,茶中的灯光倒影,像是潜入水中的星辰。
“去找你,是我自发决定的,跟别人无关。”
姜柚见又有些语塞了。
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,红茶的气味温暖而微苦。
那句话没有任何修饰,就这么如同一滴春雨这么悄然遛进了她的心田里。
她想低头喝茶,却发现茶水还很烫,只能假装看窗外。
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姜柚见问。
奚临看着她:“还好,我并不后悔。”
姜柚见没有说话,应该说她也不敢进一步追问什么,怕一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,怕自己是不是偶尔分不清现实和幻想。
不管这是不是一场梦吧,她也想用偶尔一次,用本能去驱使自己行为。
姜柚见抬头,看向奚临的双眼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奚临,你能不能帮我……吹个头发。”
她不知道是不是太忐忑的原因,竟然在这种事情上也能出现解离的感觉,好像这句话不是她说出口的,是另一个灵体借她的嘴说出口的。
怎么能,对奚临提出这种让人为难的请求呢……
这好像有点糟糕了,但是……
她也不后悔。
奚临看着她,目光停了一瞬。
姜柚见立刻低头,理性猛然回归,假装去碰茶杯,耳根已经烫了起来。
“我自己吹也可以。”她很快为自己找补,“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吹风机。”
奚临却已经起身。
“有。”
等待奚临回来的过程,姜柚见坐在原处,后背绷得很直。
比如雨中和黎绍衡对峙,真正让她手足无措的,反而是现在。
奚临拿着吹风机回来时,顺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一点。
“坐好。”奚临说。
姜柚见抿了抿唇,立刻在椅子上调整好自己的坐姿,模样又紧张又乖巧。
吹风机响起,暖风落下来,先从发顶,再到发尾。奚临的手指隔着湿发轻轻穿过,感觉他的手指穿过发尾,偶尔碰到她后颈的皮肤,轻得像蝴蝶停落,又很快离开。
每一次轻微的触碰,都引来她全身的战栗。
姜柚见垂着眼,看着地面大理石上两人的倒影,心生惭愧,她怎么能使唤奚临。
可是这算使唤吗,她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靠近他。
她整个人被他的衣服包裹着,像临时躲进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里。
或许是漂泊太久,热风吹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
奚临关掉吹风机,屋内恢复了安静。
“怎么哭了……”奚临问道。
姜柚见声音低下去,摇摇头,强忍住内心奇异的钝痛,“不知道……”
可能是感动,可能是恐惧。
害怕这一切转瞬即逝。
奚临没有说话,站在她身旁,气息将她包围,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话进行安慰。
他绕到她面前,半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,凝视着她,“我能为你做什么?”
姜柚见呼吸停住,眼睫颤了一下,“你先闭上眼,不要看我。”
他的回答是行动,遵照这句话闭上了双眼。
姜柚见反而愣了一下。
他闭眼的样子模样很平静,眉骨清晰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像雨夜里沾湿的鸦绒。
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杂志封面和荧幕上的脸,近在咫尺,她整个大学生涯日思夜想得身影,就这样半蹲在她面前,把视线交还给黑暗,也把行动的权力交给了她。
原本只是想让他不要看见自己狼狈的脸。
可他真的闭上眼以后,她才发现,被信任同样令人无措。
姜柚见慢慢伸出手。
她的指尖停在奚临的眉心前,用双唇代替了指尖。
冷杉、白麝香、湿润的木质香,都被热水洗得很浅,只剩下一点干净的清苦,像雨后折断的嫩枝。
奚临的呼吸顿了顿。
只不过还是在最后一寸距离的时候,停止了。
她胆怯地收回了自己的全部动作。
奚临缓缓睁开眼,深邃的眸子重新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姜柚见,你吻我也这么胆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