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临市档案馆那天,下着小雨。
苏时安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。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绿,远处的树冠像一团团雾。
沈既明专注地开着车,没有说话。
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曲子,钢琴的声音低低的,像雨滴落在树叶上。苏时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曲子,但莫名觉得安心。
“紧张?”沈既明突然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苏时安说,“上次去临市,见到了赵老师,看到了病槐树。这次去档案馆,不知道会看到什么。”
“不管看到什么,都是线索。”
苏时安点了点头。
车子下了高速,驶入临市的老城区。这里的街道比苏时安上次来的时候更窄,两边的梧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,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个绿色的拱顶。
档案馆在一条小巷的尽头,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“临市档案管理局”的牌子,看起来很不起眼。
沈既明停好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撑开,走到副驾驶这边接苏时安。
苏时安下车,钻进伞下。伞不大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他能闻到沈既明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“走吧。”沈既明说。
他们走进档案馆,前台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在看手机。
沈既明出示了证件。苏时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低着头,避开对方的目光。
中年女人抬起头,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沈既明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扫了苏时安一眼。
“二楼,207室。资料已经给你们调出来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既明说。
苏时安没有开口,只是点了点头,跟着沈既明上了楼梯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脚步声一响就亮了,走过去又灭了。
207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中间放着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一个档案盒。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——“1998年全国植物学研讨会·会议纪要”。
苏时安在桌前坐下,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档案盒。
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,用曲别针夹着。纸页已经发脆,边缘有些碎裂,字迹是手写的——蓝色墨水,有些地方已经褪色。
沈既明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。
苏时安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是会议议程,列着几天的安排。方远志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天的下午,演讲题目是“灵力资源化:未来农业的必由之路”。
外婆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天的“观察员讨论”环节,排在名单的最后一位。
苏时安翻到那一页。
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记录的。
“林淑仪(观察员)发言:植物不是被动的受体,它们会记住,也会回应。如果人类继续污染灵力,植物会先于人类倒下。”
下面是方远志的回应:
“方远志(主讲人)评论:林老师的观点很有意思,但缺乏实证支持。植物没有神经系统,不可能产生‘记忆’或‘情绪’。建议林老师提供可重复的实验数据。”
苏时安攥紧了纸页。
缺乏实证支持。
因为外婆的实证记录,被销毁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是其他参会者的发言和讨论,大多数是支持方远志的,少数人提出质疑,但声音很弱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苏时安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底部,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笔迹跟外婆的完全不同,更工整,更有力——
“此页被删除。”
苏时安抬起头,看着沈既明。
“有人把外婆的发言从正式纪要里删了。”
沈既明接过那页纸,看了看那行铅笔字。
“这个字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方远志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们在调查中拿到过方远志的手写材料,字迹比对过。”沈既明把纸放回桌上,“他不仅否定了你外婆的观点,还亲自删除了她的发言记录。”
苏时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怕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“怕外婆的理论被更多人看到?”
“怕有人相信。”沈既明说,“相信植物有记忆,相信灵力过度使用会带来灾难。如果这些观点被接受,他的‘灵力资源化’理论就会失去市场。”
苏时安把纸页整理好,放回档案盒。
“沈既明,我想去看看外婆当年工作过的地方。”
沈既明看了看手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