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得及。走吧。”
外婆工作过的研究所,在临市的西郊,现在已经废弃了。
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,门上的牌子写着“临市农业科学研究所(旧址)”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苏时安推开门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老楼,墙皮脱落,窗户破了大半。
他走进楼里,走廊很暗,地上堆着破碎的玻璃和干枯的落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他凭着直觉,走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。
门上的牌子还在——“植物生理实验室”。
苏时安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靠墙的地方还立着一个破旧的实验台。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,角落里有一盆干枯的植物,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了。
苏时安走到实验台前,伸手摸了摸台面。
碎片涌了进来。
不是画面,是情绪——像被打翻的调色盘。蓝色的专注、灰色的疲惫、短暂的亮黄色兴奋、漫长的暗红色失望。
还有外婆。
他能感觉到外婆曾经在这里坐了很久,写了很多东西,做了很多实验。她的情绪像一层薄雾,覆盖在台面上,几十年都没有散去。
苏时安收回手,转过身。
沈既明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这里,就是外婆当年做那些实验的地方。”苏时安说,“她在这里发现了植物能记住东西。”
沈既明点了点头。
苏时安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片荒地,远处有几棵老槐树,在雨中静静地站着。
“沈既明,你说外婆退休后搬到槐荫巷,种了那棵槐树。她是不是在逃避什么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既明说,“她的研究被封杀,论文被销毁,同事不敢跟她来往。她可能觉得,只有植物不会背叛她。”
苏时安的手指攥紧了窗框。
“所以她种了那棵槐树。她想证明,植物真的能记住。”
“她证明了。”沈既明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沈既明说,“你继承了外婆的能力。那棵槐树一直在等你。”
苏时安的眼眶有些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。
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回到槐荫巷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雨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的。苏时安没有打伞,走到老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外婆,我今天去了你以前工作的地方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的实验台还在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沙沙地响。
“我还去了档案馆,看到了方远志删除了你的发言记录。他怕你。怕你的理论。怕有人相信你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摇得更厉害了。
“但有人相信你。”苏时安说,“我信。”
沈既明撑着伞站在院门口,没有催他。
苏时安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回去。
“进去吧。”沈既明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。
苏时安点了点头,走进院子。
客厅里,黑色仪器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数字。沈既明换鞋进了客房,苏时安坐在沙发上,翻开外婆的笔记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段外婆写的字,比前面的都潦草:
“如果有人看到这些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。我这一生,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听到植物的声音。最大的遗憾,是没有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它们真的在说话。”
“但我相信,会有人接替我。”
“植物不会说谎。它们什么都记得。”
苏时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外婆,我听到了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——
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