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苏时安没有睡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老槐树下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,手里捧着外婆的笔记本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
沈既明没有坐在他旁边。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,每隔一会儿就用检测仪扫一圈。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正常范围内跳动,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
“你不累吗?”苏时安问。
“不累。”
苏时安知道他撒谎。昨晚沈既明守了一夜,白天又去了BEA处理张宏远的事,几乎没有合眼。但他的脸上看不出疲惫,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“你坐一会儿。”苏时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我一个人守着就行。”
沈既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坐了下来。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沈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张宏远会判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如果配合调查,可能会减刑。”
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儿子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张宏远不让通知。”
苏时安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外婆的字迹。一个人为了儿子可以做到什么程度?可以背叛信任十五年的单位,可以帮坏人删监控、装追踪器,可以把自己的前途和自由都押进去。但如果苏时安是他,会不会也这样做?
“如果是你爸欠了债,你会帮他吗?”苏时安问。
沈既明沉默了几秒。“他没有欠债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不会。”
苏时安看了他一眼。沈既明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冷,但苏时安知道他不是冷血。他说不会,是因为他父亲不会让他帮。沈家人,从来都是自己扛。
“沈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你爸,关系是不是不太好?”
沈既明没有回答。苏时安没有追问。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夜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气味。苏时安深吸一口气,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放松了一些。
“沈既明。”
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”沈既明看着他。
苏时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“可能因为头痛好了,脑子清醒了。”
沈既明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的巷口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苏时安问。
“桂花。”
“嗯。外婆在的时候,每年秋天都会摘桂花做糖。她说,桂花糖能甜到心里去。”
沈既明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她走了,我就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糖。”苏时安的声音有些低,“不是不想吃,是怕吃了会想她。”
沈既明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沉的。
“明年我帮你做。”
苏时安愣住了。“你还会做桂花糖?”
“不会。可以学。”
苏时安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。这个人从来不会说“我陪你”“我会一直在”这种话,但他会说他去学做桂花糖。
“好。”苏时安说。
沈既明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。
检测仪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。
沈既明猛地站起来,拿起检测仪。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,绿色的光变成了黄色。
“有人靠近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时安也站了起来,攥紧了笔记本。巷口的方向,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。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
“信使?”苏时安问。
“可能。”沈既明从腰间拔出手枪,“进屋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苏时安——”
“我不能每次都躲。”苏时安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能帮忙。”
沈既明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站在我身后。不要出来。”
苏时安点了点头。
那两个人越走越近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苏时安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手上的银色戒指。信使。另一个人的手上没有戒指,但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。
沈既明举起手枪。“站住。BEA。”
那两个人停下了脚步。信使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——苏时安看不清他的五官,只看到一双眼睛,冷得像冰。
“苏时安。”信使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把那棵树交出来,我们不会动你。”
苏时安攥紧了拳头。“做梦。”
信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遥控器。苏时安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——又是共振器。
“你按下去,它也不会启动。”沈既明说,“这附近的共振器,我们已经全关了。”
信使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。“你以为我们只有共振器?”
他旁边的那个男人打开了金属箱。箱子里不是灵力提取液,是一个黑色的装置,不大,像一个小型音箱。
苏时安看着那个装置,后背一阵发凉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灵力干扰器。”沈既明说,“能发射特定频率的波动,切断植物与外界的感知联系。”
苏时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“你想让老槐树变聋?”
信使按下了装置上的开关。
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,不是从地下传来的,是从空气中,从四面八方。苏时安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。
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剧烈地摇晃。树干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开始发光——不是被点亮,是像在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