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志的案子开庭那天,下着雨。
苏时安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,身上还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清香。沈既明坐在他旁边,穿着深色便装,表情比平时更冷。法庭不大,旁听的人不多,除了BEA的人,只有几个记者和受害者的家属。苏时安看到了林远舟的妻子——她坐在第一排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法官进来了,所有人起立。苏时安看着法官黑色的袍子,心跳加速。方远志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,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花白的头发有些乱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苏时安攥紧了拳头。
起诉书读了很久。非法采矿、环境污染、生产销售有害物质、故意伤害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每一桩都有证据,每一件都有证人。方远志坐在被告席上,始终没有抬头。
“被告人方远志,你对起诉书的指控,有什么意见?”法官问。
方远志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扫过法庭,扫过法官、检察官、辩护律师,最后落在了苏时安身上。
“我没有意见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但我不认罪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做的一切,都是在推进科学进步。那些所谓的受害者,只是科学进步的代价。”方远志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们今天判我有罪,明天就会发现,我做的都是对的。”
苏时安攥紧了扶手,身体前倾。沈既明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,力度不大,但很稳。
“冷静。”沈既明低声说。
苏时安深吸一口气,慢慢靠回椅背。法官敲了敲法槌,但没有朝他们这边看——苏时安没有真的站起来。
“旁听人员保持安静。”法官说。
方远志看着苏时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嘲讽,也许两者都有。
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。证人一个一个地上台,证据一份一份地展示。苏时安看到了那些照片——枯死的竹林、污染的土壤、生病的居民。还有外婆的笔记本——作为证据被提交了。检察官举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
“这本笔记的作者林淑仪,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发现了灵力污染的危害。她的研究被封杀了,但她的记录保留了下来。”检察官看着方远志,“被告人方远志,你不仅看过这本笔记,你还利用其中的研究,进行了非法采矿和环境污染。”
方远志没有说话。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法官宣布休庭,下次开庭时间定在一周后。方远志被法警带走了。苏时安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被告席。
“沈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不认罪。他永远不会认罪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沈既明站起来,“证据确凿,他不认罪也会判。”
苏时安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出法庭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。他站在廊檐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沈既明站在他旁边,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进雨里。苏时安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,想起了老槐树。
“沈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外婆如果看到今天的庭审,会怎么想?”
“她会觉得,终于有人替她说话了。”
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没有等到这一天。”
“但她等到了你。”
苏时安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。沈既明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法院,驶上公路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沈既明,顾明辉有消息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他一定会露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方远志被判了,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苏时安攥紧了拳头。“那我们在那之前,必须找到他。”
车子拐进槐荫巷,停在老槐树下。雨小了一些,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雨水中更加明显,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。
苏时安下车,走到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外婆,今天方远志开庭了。他不认罪。他说他做的事都是对的。”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雨水从叶子上滑落,滴在苏时安的手背上。
“但他错了。法官会判他有罪。”
叶子摇得更厉害了。
苏时安收回手,走进院子。沈既明跟在后面,关上了院门。
客厅里,检测仪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内跳动。苏时安坐在沙发上,翻开外婆的笔记本。他翻到他写的那一页——“1972年12月,方远志的案子定了下个月开庭。他可能会被判很多年。但他不会认错。不过没关系,他认不认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一棵树了。”
他又翻到后面一页空白,拿起笔,继续写:
“1972年12月,今天开庭了。方远志不认罪。他说他做的事都是对的。但他错了。法官会判他有罪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沙发上。
沈既明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,递给他一杯。“喝点。暖暖身子。”
苏时安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沈既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顾明辉现在会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一定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