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晓月愣了一下,她抬起头迎上了喻柏森的视线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,像是压在冰面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纽约大学法学院。
任晓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,她看着喻柏森,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,忽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。
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回国。
他是想知道——纽约大学法学院有多好?好到值得你一声不吭地消失?
这是他用最体面的方式,问出的那句五年都没能问出口的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陈敏和王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,喻柏森平时说话不苟言笑,但也不至于这般咄咄逼人。
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任晓月垂下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抬起头,脸上浮起那个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纽约大学法学院确实很好。”她说,语气平稳,“师资力量强,学术氛围浓厚,校友资源丰富。我在那边学到了很多东西,也积累了不少经验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是,”她说,“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。”
喻柏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从小在扬州长大,习惯了南方的气候,习惯了盐水鹅和干拌的味道,习惯了这里的人情世故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不疾不徐,“在美国待了五年,该学的都学了,该见的都见了,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坦然,“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喻柏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睛,看着手里的简历。那张照片里,她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。
“所以,”他抬起头,语气还是那么淡,“纽约大学法学院再好,也比不上扬州?”
任晓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,这句话里有刺。
她听出来了。
陈敏似乎也听出来了,轻轻咳了一声,想说点什么打圆场。但喻柏森没给她机会,只是继续看着任晓月,等一个回答。
任晓月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是选择的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每个人都要做选择。”她说,“选一个城市,选一条路,选一种生活。我选了回来。仅此而已。”
仅此而已。
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,一个一个扔进喻柏森心里那片暗流涌动的湖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。
她想说的是——选择,对吗?
她选择了离开,选择了消失,选择了不告而别,仅此而已。
没有苦衷,没有不得已,没有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些理由,一切只是她的选择。
喻柏森垂下眼睛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任晓月看见了,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是自嘲?是失落?还是什么别的?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。
陈敏轻咳一声,笑着说:“晓月说得挺好,每个人都要作选择嘛。那我们继续——”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喻柏森打断她。
陈敏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喻柏森没有看她,只是继续看着任晓月。
“你在纽约待了五年,”他说,“那边的法律体系和国内差别很大,并且你在“杰普赛杯”国际法模拟法庭竞赛中,代表纽约获得了二等奖,你凭什么觉着纽约法律能适用于国内?”
任晓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有一点疼。但那种疼很轻,轻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陈敏和王建国都不说话了,他们俩发现气氛不太对,但不知道该不该插手。这是喻柏森的场子,他是合伙人,他有资格问任何他想问的问题。
任晓月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睛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喻律师,”她说,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,“您看过我的简历,应该知道我在纽约主攻的是国际商事法律,以及文化产业相关的知识产权事务。这些领域,国内和国外的法律体系确实有差异,但差异不等于不能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杰普赛杯是国际法模拟法庭,我参加的是国际商事仲裁方向。那一年我们处理的案例,涉及跨国合同纠纷和国际知识产权保护。这些议题,在国内涉外法律事务中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。”
喻柏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从来没有说过,纽约的法律可以直接搬来用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我在那边学到的,是对国际规则的理解,是处理跨境事务的经验,是在不同法律体系之间找到平衡的能力。这些东西,不是‘能不能适用于国内’的问题,而是‘怎么结合国内实际来用’的问题。”她说完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结合国内实际。”他重复这几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怎么结合?”
“学习。”任晓月回答,“适应。在实践中调整。任何法律人,不管从哪个学校毕业,进入一个新的领域都要经历这个过程。我在纽约待了五年,不等于我只能用纽约的方式做事。我可以学,可以变,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重新开始。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说完,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