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会议在二十二楼的大会议室举行。
任晓月提前十分钟到了,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翻开笔记本,把笔放在旁边。
会议室陆续来人,她都不认识,只是点头微笑。有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——新来的实习生,总是会被多看几眼的。
龚明走进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,他在主位坐下,翻开文件夹,头也没抬:“人都到齐了吗?”
“资本市场部的都在了,”陈敏在旁边说,“喻律说晚几分钟过来,手头有个电话,我们稍微等一下。”
喻柏森。
任晓月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笔杆,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几分钟后,门被推开了。
喻柏森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,那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,或者说,她感觉没有。
他的位置在龚明旁边,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她身后,带起一阵很轻的风,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清香,和一点点咖啡的苦。
和五年前一样。
任晓月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写好的日期。
会议开始了。
讨论的是某个上市项目的法律意见书,龚明的声音不高,但是掷地有声,像钉子钉进木板,一下一下地,他问了几个问题,资本市场部的人一一回答。
任晓月听着,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。她的字写得很小,很密,一页纸很快就写满了。
“任晓月。”龚明忽然叫她。
她抬起头:“在。”
“这个项目的招股说明书,你回去先看一遍,明天早上给我一个初步的法律风险点梳理。”
“好。”
喻柏森没有说话。
她余光里看见他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,笔尖沙沙地响,很快又停了。
会议继续进行,有一个关于境外架构的问题,几个律师讨论了一会儿,意见不太统一。
喻柏森开口了。
“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控制权的认定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如果按照香港联交所的指引,目前的架构存在一定的合规风险。建议客户重新评估。”
他说完,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龚明点了点头,其他人也没有再争论。
任晓月在笔记本上写下“控制权——香港联交所——合规风险”几个字,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不紧不慢的,把最核心的东西点出来,剩下的让你自己想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讲题讲得好,总是能抓住重点,也能化繁为简,能让她容易接受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不光是讲题讲得好。
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。
散会的时候,任晓月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准备出去。
喻柏森在收拾桌上的文件,有人过去跟他说话,他侧头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任晓月从他身后走过,没有看他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他说了一句“等一下”。
她没有停下,因为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她说话。
“任晓月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
喻柏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文件夹,表情很平静。
旁边还有两个人没走,正在低声说话,没有注意到他们。
“龚律师的要求很高,”他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有什么不懂的,请教一下其他同事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
任晓月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回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把笔记本翻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她翻到下一页,开始列招股说明书的阅读要点。
她很擅长这个——用一件事去覆盖另一件事,用一个声音去压住另一个声音。
在美国的五年,她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“晓月,你和喻律认识?”旁边位置上的李晗侧身过来轻声地问。
“嗯?不认识啊。”
“不认识?”李晗反问,“喻律来律所之后,很少会单独去提醒女同事,我以为你们认识。”
“你说这个啊,可能喻律是觉着我是刚来的,加上我师父是龚律,所以有心提醒一下吧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李晗还是觉着有一丝八卦的味道,“但是有一点,我们喻律是律所最帅的,可以说是惊为天人,可惜有未婚妻了。”
任晓月看了李晗一眼,她承认喻柏森确实长得不错,但是‘惊为天人’太夸张了吧。
不过,他有未婚妻了?
五点五十分,任晓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关电脑的时候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她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电梯在二十二楼的候梯厅,她按下按钮,等了一会儿。
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喻柏森。
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,两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。
晓月看着喻柏森,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,然后又松开,毫无章法的乱跳,想找个理由躲开,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几秒的沉默。电梯门开着,等着。